卫稷摇头:“无妨。路上赶得急,车马摇晃了些。”
伏安诧然,有些不大相信。
卫稷平日里不轻易乘坐车架,更习惯骑马,他自诩年轻,伏安跟他这两年,每每见卫稷通宵熬夜,精神头从不见差,平日里更是连病都不生,怎会赶趟马车就成这样。
伏安:“我叫医师过来看看?”
卫稷忙止住他:“不用。我……去屋内睡会儿。”
“公子?”
“我只是有些累了,”卫稷看了眼伏安手里捏着的册子,“这几天劳烦先生,事情……等明日再报吧。”
伏安倒不急于公务,只是放心不下卫稷,亲自扶着将他送进屋。
路上,卫稷问道:“卫灵这几日如何?”
这弟弟先前莫名其妙跟他闹脾气,不想认他当哥,卫稷猜他有心事,本是当晚就要问清楚的,谁知被临时叫走,一直耽搁到现在。
伏安摇头:“倒还算乖巧,不过二公子昨日问了我一些关于您的事情。”
“我的事情?”
“他问将军何时收您做养子,又问您以前叫什么名字?”
“……”卫稷愣了一会儿,“你如何答他?”
“还能如何答,公子的事也没有刻意瞒着,我只说您是前缙国王世子,受了将军雪仇之恩,改从将军的姓……多的就没说了。”
关于“炉鼎”什么,伏安自己都没弄明白,更不知这二公子骤然问起来有何心思,便没提。
卫稷微微敛起了眉。
卫灵……是在意他的养子身份?
如此想着,已被伏安扶到后厅,后厅连着他的卧房,一进门,却见卫灵在案几前坐着。
卫灵还在埋头写信。
他信了伏安的忽悠,坐在这儿写了一天一夜,每写一张都觉得不好,要么词不达意,要么字不行……总之到现在还没写出一封,写废的纸倒在身后堆成了一座山。
卫稷:“……”
伏安:“……”
伏安轻咳一声:“那个,二公子……”
卫灵抬头,脸上蹭着乱七八糟的墨迹,还有两坨黑眼圈,他全然无觉,只呆呆看了卫稷片刻,惊叫一声:“哥!”
卫稷差点破功,好歹没笑出来,又故意冷着脸将眼皮搭了搭:“胡乱叫什么,我哪里是你哥。”
卫灵抿了抿唇,绕过案几走来,眨巴着眼瞧向卫稷格外差的脸色,又见伏安扶着他,并不改口:“哥,你怎么了?”
伏安:“大公子舟车劳顿,得回房休息。”
意思是让卫灵别搁那儿写了。
卫灵也不知听没听出来,总之上前扶了卫稷另一边手,心里记起什么,低头撩开卫稷衣袖,查看他手上的烫伤。
卫稷当时被他打翻的粥烫了一下,右手指根处烫出水泡,又溃破了一块皮,竟未处理,现在还红着。
伏安跟着瞧一眼,也才注意道:“啊呀,公子这什么时候烫的?怎么没找人来包一下?”
“前几日吃饭时汤洒了,不碍事。”卫稷抽回手,拢下衣袖,对伏安说,“先生这几日也辛苦,不用顾着我,有下人在,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伏安皱着眉头看卫稷一眼,心底闪出许多疑惑:
这伤卫灵知道,说明是在去城外前烫的,卫稷那天夜里临时被叫走,连伤都没来得及处理,这几天耽搁,居然也没人关照,硬让这伤留到现在——伏安跟幕僚们有同样的疑惑,不知卫稷去见铁鑫到底有何事要做。
庆功宴显然只是一个说辞,伏安不信,可卫稷也不肯说,宁愿拿这借口糊弄。
况且,卫稷如今萎靡的状态也很不对劲……
伏安敛了敛眉,当着卫灵的面,没好多问,只劝道:“公子若不舒服的话,还是及早叫医师过来看看。”
卫稷有些敷衍地点头。
等伏安走了,卫稷屏退众人,走到案几前看卫灵写的那一地乱七八糟的废纸。
卫稷问:“这是什么?”
“信。”卫灵把案上没写完的那张用袖子往后扒拉了扒拉,不太好意思给卫稷看,“伏安让我这样写的。”
他把伏安教他写信的事说出来。
卫稷忍俊不禁。
他其实乏累得很,不属于他的灵力在他体内乱涌,刺得他筋骨处处都疼。
父亲让他多留一夜再走,可卫稷不想在那营帐里待着,如同任人宰割的猎物一般。
他向卫徵叩了首,又向卜仙师叩了首,借口城内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恳求多时,才被放了回来。
此刻的他想立刻回屋休息,但看着卫灵脸上胡乱蹭出的墨迹,又叹气。
卫稷强打了几分精神,对卫灵说:“去,给自己拿块热毛巾,回来跟我说说,那天夜里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还有(预告,下一章回忆哥的身世过往和跟渣爹的交易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呜呜呜
第14章 旧梦
卫灵捧着块热毛巾回来。
进了门,却见卫稷趴在案几上,一声不吭,像是睡倒了。
“哥?”他走过去,低头看看卫稷,见卫稷格外困乏地抬了抬眼,脸色惨白的吓人,很不正常,“哥你怎么了?我帮你叫……医师?”
卫灵想起伏安刚才说的,转头便往外走。
“别去……”
卫稷一把抓住他,手肘无意间撞翻了案几上摆放的茶盘,里面的杯盏叮铃咣当碎了一地。
卫灵转头,见卫稷按着满地碎瓷片碴子起身,依旧拽着他:“不用去……扶我,到屋里睡会儿。”
卫灵惊疑不定,但他此前也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怔了半晌,只能听卫稷的话。
他将卫稷扶进卧房。
卫稷的住处比他大些,里面堆满了书卷杂物,卫灵以前很少来,用脚挪了挪挡路的桌凳,把卫稷扶到榻上。
卫稷罕见地没有叫侍从,只吩咐卫灵帮他卸玉冠,摘头上的簪子。
卫灵茫然半晌,他并没做过这些,以前连自己的簪子和发冠都不知道怎么取。
卫稷无奈地笑,抓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把簪子取下来。
卫灵学着取了簪子,又摘了发冠,看卫稷一头乌发像瀑布一样忽地淌下来,流过他掌心,水一般蔓延到床上。
卫灵看得呆了一瞬。
卫稷又让他帮忙解外衣,卫灵也没做过,可他自己的衣服到底会解,便半蹲下身子,仔细研究卫稷身上那套繁复的宽袍半晌,一颗一颗扣子解开,然后去了衣带,将外袍褪掉。
卫稷习惯似的喃喃夸他做得好,然后疲乏地阖眼,偏头靠在榻上。
卫灵站在床边没走,怔怔看着。
他从没见过卫稷这个样子,长发披散,面容苍白而萎靡,给人一种极其脆弱的美感。
卫稷眼角的红痣在这病态的白中更加明显,映着那张得了神眷般的脸……锁骨从单薄的中衣领间露出,像剖光的玉一样,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伸手蹭到上面。
卫灵微微咽了口唾沫。
卫稷虚弱地抬眼看了看他:“别站着了,你夜间饭吃了没?自己把脸上的脏擦擦……吃完饭回屋睡去吧。”
卫灵摇头,他此刻什么心思也没有,只想在这床边看着。
卫稷没辙,管不了他,偏着头又闭上了眼。
卫灵便靠在床头坐下来。
他看卫稷垂在床边的手,那手又白又细——卫稷其实很瘦,血管都绷在皮肤上清晰显露出来,但因为他常穿宽袍,又神采奕奕的看着很有力气,让人觉不出他瘦。
可忽然这么憔悴下来,倒在床上,一下子就显露出来。
的确是很瘦的。
卫灵握上那截手腕,下意识摩挲。
他在府邸里看过几场病,知道这儿的医师探病时总要把脉,灵界也有把脉一说,不过是把灵力注进体内,顺着人的筋脉走一遭,由此探知对方的修为、根骨,驱除体内邪祟。
卫灵斟酌着,要不要把好不容易攒起的丁点灵力给卫稷用上?
既然是个凡人,灵力在他身体里过一遍,什么病也该好了。
他望着卫稷阖眼的模样,想到卫稷给了他那么多东西,吃的喝的……分这一点点灵力也不可惜,虽然凡界灵气稀薄,他也不是没办法再慢慢攒起来。
这样想着,卫灵指尖调动些许灵力,搭在卫稷腕上,正要注入他筋脉。
却在一瞬间忽然感知到什么……
他立刻松开卫稷的手。
卫灵愕然望着卫稷,半晌,试探着将指尖又搭上卫稷手腕,小心摸了几寸——他修为散尽,功法学识却还在,在阴墟学过的种种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卫灵脸色顿时冷下来。
卫稷还闭眼睡着,丝毫无觉。
卫灵对灵力的感知极为敏锐,他在方才企图往卫稷身体里注入灵力的一瞬间,察觉到一股几乎数十倍于他的浑厚灵力与之相顶,这股灵力在卫稷体内乱窜,没有灵脉承载,应该是被阵法或咒令强行封在这个凡人哥哥身体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