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许”这三个字,也从他的脑子里滑了出去,像水流过指缝,一滴都不剩。
第70章 我怎么变成鬼了?
秦望舒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
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也感觉不到时间。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要停在哪。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
然后黑暗忽然裂开了。
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是很普通的光,像阴了好几天的云忽然裂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不刺眼,但暖。
秦望舒感觉自己被那道光吸了进去,身体在往下坠,很慢很慢。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风很凉,吹在他脸上,他愣了一下——他有脸了?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模模糊糊能看见手背后面的东西。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手指是听话的,但握不紧,像力气从指缝里漏掉了。
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厅里,地上铺着深色的石板,墙上挂着白色的布幔,风从门口吹进来,布幔轻轻晃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蜡烛烧过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厅的最前面摆着那个深色的棺材,棺材周围摆满了花圈,白色的、黄色的花扎成一圈一圈的,挽联从花圈上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飘着。
一群人站在棺材前面,围成半个圈,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在哭。
哭声不大,压着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放出来又不敢放。
秦望舒飘过去,他真的在飘,脚离地面还有一小截,走路的姿势做出来了,但脚底没有踩到实地的感觉。
他穿过那些人,没人抬头,没人看他。
他们看不见他,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像穿过一层薄雾。
他飘到人群前面,看见了一对中年夫妻。
女人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上气来。
男人搂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着,嘴唇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他的手在女人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怎么就这么走了……”女人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怎么就……”
男人没有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眼睛盯着棺材的方向,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
秦望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紧。
他又往前飘了飘,飘到了棺材边上。
棺材是深色的木头,漆得很亮,能模糊地映出人影。
盖子没有盖,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脸。
闭着眼睛,嘴唇没有血色,头发被整理得很整齐,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
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死人的脸,像一个睡着了的、怎么都叫不醒的人。
秦望舒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没有害怕,没有悲伤,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是他,但他不认识那个人,像在路边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陌生人,心里只有一个浅浅的念头:哦,原来是这样的。
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目光就被另一个人吸走了。
那个人站在人群最前面,离棺材最近。
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肩宽窄腰,腰身收得很紧。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巴也绷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像那对中年夫妻那样哭,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低着头抹眼泪。
他就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秦望舒注意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的脸很好看,好看得让秦望舒觉得不真实,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秦望舒盯着那张脸,胸口那个位置忽然跳了一下。
他没有心脏了,但他感觉到了那一下跳动,像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声音,在记忆的最深处被翻了出来,灰尘扑扑的,但还能听清。
他飘过去,飘到那个人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见他眼角那一点点细纹。
那个人比他高,秦望舒仰着头看,把那张脸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眉眼、鼻梁、嘴唇、下巴——像在找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那个人忽然动了。
他皱了一下眉头,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直直地朝秦望舒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眼睛是深色的,很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石子,表面是平静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盯着秦望舒站的位置,盯了很久,久到秦望舒以为自己被他看见了。
但周围没有人转头,没有人跟着他看,那些人都低着头,那对中年夫妻还在哭,没有人注意到他。
旁边有人轻声喊了一句:“陈总?”那个人没有应。
他的眼睛还盯着秦望舒的方向,瞳孔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秦望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那个人的目光就跟着他移了一点,像粘在他身上了,甩不掉。
秦望舒又退了一步,那目光又跟过来。他停下来,那目光也停了。
他往左边飘了飘,那目光跟着往左边移了移。
他往右边飘了飘,那目光又跟过来了。秦望舒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看见我了。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来跟那个人握手,说了些秦望舒听不清的话,那个人一一回应,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
那对中年夫妻最后走的,女人还在哭,嗓子已经哭哑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扶着她,走过秦望舒身边的时候,秦望舒听见他说了一句:“走吧,让他安息。”
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秦望舒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那个男人的肩膀比他刚来的时候塌得更低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那个人还站在棺材旁边,没有动。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背影像一座孤零零的山。秦望舒飘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面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望舒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但他的身体自己就飘过去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那个人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吗?”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秦望舒站在他身后,半透明的身体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想说“在”,但嘴巴张开了,声音没有出来。
那个人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低下头,继续走了。
秦望舒跟在他后面,穿过大门,走进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司机站在车边,替他拉开门。
那个人弯腰坐进去,门关上了。
秦望舒站在车窗外,看着里面那个人。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什么,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车发动了。
秦望舒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身体就已经飘进了车里,穿过了车门,像穿过一层薄雾,不费任何力气。
他坐在那个人旁边,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太阳穴上那根细细的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着。
车开了一路,秦望舒看了一路。
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光斑落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看着那个人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急得手心冒汗——如果他还有手心的话。
他盯着那张脸,一遍一遍地看,从眉眼看到嘴唇,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轮廓是熟悉的,但名字怎么都叫不出来。
那个人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