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花轩笔记 第12节(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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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宣一笑:“江南地方谁不读李卓吾?他至真至诚,洞见深刻,批判的乃是当世之鄙儒、腐儒,虽与圣教有异,也自有道理。”
  书苑又疑:“那你到了科场上,倒是写孔孟教诲,还是写卓吾先生教诲?”
  谢宣认真想了半刻,答:“孔孟有理之处写孔孟,卓吾有理之处就写卓吾好了。”
  书苑闻言一笑:“你倒是‘学贯古今’,可惜学道大人阅了卷子,看见卓吾先生教诲,必不肯叫你中了。”
  谢宣点头,坦然道:“不中便不中罢。”说着又问:“东家又是在何处读了李卓吾的?”
  书苑笑道:“自我阿爹的宝库里寻来的。说是那年万历老皇爷从北京城里派了许多锦衣卫,一家家抄东南书局,只不准有李卓吾的书,我阿爹烧了印版,将书藏在我阿婆鞋脚箱笼里,那锦衣卫嫌女人鞋脚晦气,才没给抄去。”
  谢宣哑然一笑:“还有这样事。锦衣卫也拦不住世人爱看李卓吾。”
  书苑点头:“原是他说得有理么。近年那些学究夫子里,再无一个说话如他那般鞭辟入里的。”
  谢宣亦赞同:“世间道理,竟也不在天子一人。”
  “好了,”书苑一笑,作势往房梁上看,“不要梁上坐着个锦衣卫指挥使,听见你非议皇爷。”
  谢宣倒是依旧坦然:“不过一句话,天下也不止我一个说,有锦衣卫也不够使的。”
  书苑也点头:“嗳,是哉。”
  两人心迹既明,本是有些各自躲避着的,不想近来为了赶画谱,书局事务繁忙,两人不得已聚在一处忙碌,只不提那日的事,却将其他见闻不时拿来说一二句,说起话来反倒比先前显得格外自然了。
  “昨天掌柜同我说,要么对过花轩外先歇业,教我挡回去了。”书苑提笔在书样上作了个记号。
  谢宣应了一声,书苑接着道:“就是亏钱也关不得。为一时盈亏关脱了,教赵家姐姐哪能办呀?”
  谢宣点头:“总归是作长远打算好,不急这一时。”
  “正是这个道理。”书苑点头,又皱眉道:“只是我看书局里现在焦心的人不少,我从哪寻个定心丸来给他们吃吃。”
  说到此处,书苑也有几分心焦。书局的生意是本钱极重的,啸花轩做苏州士林的生意,更是不能俭省,不算每一节成千银子的木版纸墨钱,单算书局几十口人的工费,一个月少说也要开销出一百两去。
  “多亏先前预收了画谱银子,不然这一节周转也艰难,怕不是要去银号里借债了。”书苑叹息,心里可惜着这一节还未到手的利息银子。如今局面,最要紧的是开源节流,可开源的路数,她实已想了许多了,只是这节流,却不知从何节起。“要么将店里茶点一项革去好了。”
  谢宣听了,却摇头道“不佳”:“这些细处省不得,省不出大钱,倒乱了人心。”
  书苑一想,也觉有理。“也是。旁人见了,只当我们连点心也省,定是十分穷了。”
  书苑叹了口气,自旁信手抓了一把铜活字,簸钱似地在手掌里簸,抛来抛去,落在桌面上,却是“降本增笑”四个字——本钱不减,徒增笑话。书苑不由恼火,就连这几个臭字都要笑话她。
  黄师傅听得活字在桌面上喀嗒响,扬起嗓子一叫:“东家勿要玩那活字!磕坏了边,乱了顺序,以后可还好排字啊?!”
  “晓得了,晓得了。”书苑忙答应,低头将方才抓来的字按着顺序重新放进盒中。
  谢宣在旁看着一盒一盒排列整齐的活字,又望了一眼全神贯注刻版的黄师傅,问书苑:“东家,印书尽用活字不好么?雕版工费不是要贵出许多?”
  “说是如此说,这活字,用起来却也不容易呢。”书苑解释,“是活字,就要人排,排字工要极通文本不说,他一面找字,一面排字,用的工夫也与雕版差不多了。况且,活字排出来,总不如雕版那等严丝合缝,若要印精致的书,还是要雕版。一套好版,好好养护着,用个几十年也有,算起来,却是比活字划算。”
  “原来如此。那这活字却是派些什么用场?”谢宣又问。
  书苑一笑,答道:“专印那印过一次就绝不再版的书,譬如科考墨卷。”
  说到此处,两人都想到去年东拼西凑的“不中墨卷”,不由相对一笑。
  谢宣微笑道:“善哉。知道印那墨卷没残害山林,我心里好受些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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