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几乎被那回忆中的剧烈情绪击碎，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司鸢轻点我额头，思维才渐渐清明起来。
    “当真是好一段曲折回环的故事。”司鸢连连赞叹，她的满意和愉悦，与屋子里沉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等她终于从陶醉中醒过来，恢复那副严肃的样子，天已经黑了。
    崔令仪没有说话，定定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经过那一遭，我明白了崔令仪爱我的根基，可总有点不能相信。那一切毕竟是我的前世，不是现在的我，这份爱足够厚重，却失去了纯粹。
    她爱得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我？我又是否真的爱着她？一切在我脑袋里，纠缠成解不开的结。
    司鸢察觉了我的心声，淡然道：“爱不是一个有谜底的谜语，你笃定的想象也不是答案。”
    我茫然地看着她，道理我明白，可能是一时间接受了太多消息，我有些理不顺。
    “她爱你，宁可为一个执念被围困千年，一点都不后悔，这份爱不说无瑕，但足够真挚了。你的纠结是无意义的，两世为人，你的灵魂没有改变。”司鸢很耐心地帮我梳理。
    崔令仪突然问她：“你说灵魂没有改变，有个事情我一直想不通。”
    司鸢挑起一侧眉毛，示意她问出来。
    “我是因为变成鬼，所以外形和名字都没有变化。可眠眠历经转世，她的样貌和名字怎么会没有改变呢？”
    这点我也想不通，和崔令仪一齐看着她。
    她拿出手机，在上面划拉几下，回答道：“大概是在地府的事情，我向同事要了资料，要看吗？”
    资料？我下意识去拿手机，以为她要发给我，却见她又捏起一根细细的针，在我们面前晃了晃。
    “我说你们地府一定要这么暴力吗？”我晕针。
    司鸢笑起来：“要扎进灵魂里才有效果，穿过皮肉也不留下伤痕的，看着吓人而已。讲那么多，消息要不要？”
    我闭上眼，崔令仪悄悄牵住我的手，小声告诉我她的体验：“她说得是真的，不痛的，别害怕，眠眠。”
    确实没有痛感，一些记忆丝丝缕缕进入了我的脑海。
    地府里，投胎是要排队的。我一点不着急，祈求等待的时间更长一些，因为我还没有看到崔令仪。
    可还是很快轮到我了。
    看着黑洞洞的轮回入口，一袭黑衣的女人递给我一盏茶，大概是人间常说的孟婆汤。
    我不想忘记。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推脱。
    女人很和善，主动宽慰我：“你生前多有善行，下辈子命格不差，不必担心。”
    “有没有什么办法留在这儿？”我见地府既然有阴差，动了谋职位的念头。
    她凝神思索片刻，对我道：“你要做长工还是短工？”
    “短工。”我不假思索回答。
    “那你的好运可都要用在这儿了，不过做工也能攒新的善行，随我来吧。”
    我身后还有长长的队列，她不管她们了吗？
    见我疑惑，她淡然一笑，从她身上分裂出一道幽幽的影子，慢慢变成实质。
    “和我走吧。”那女子的分身拉过我，在黑暗中穿行。
    最后我用所有的善缘，换了一份记录轮回的工作，这样不容易错过崔令仪。等她下来，我就和她一起重返人间。
    地府里没有时间概念，不变的漆黑，安静的永夜，我已看到崔姨母轮回两次，仍不见崔令仪下来。
    “时间够了，你要转做长工吗？”孟珞问我。
    她是地府里掌管轮回洞口秩序的，凡间称她孟婆，然则孟婆汤只是一个形式，过了那个洞口，所有人都会忘却前尘。
    长工类似于地府公职人员，名字会从生死簿上划掉，永远不入轮回。
    那我就无法再与崔令仪相见了。
    短工时间有限，到了期限，要么转职，要么轮回。我别无选择地踏入轮回。
    “你攒下的这些积分，可以兑换一些特权，你要什么？”
    “请在下一世，重复我前世的名字和样貌，以及，给我一线执念。”
    孟珞点点头，我跃进那个漆黑的洞口。
    原来我总在等一个人，并不是因为神经质，而是轮回前我拼了命记住的。
    司鸢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确保我看完了那些，是清醒的。
    “现在呢？你还纠结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已经无需再纠结了，这是我今生必然的宿命，是执念把崔令仪带到我面前，这场相遇是我们俩不谋而合的执迷不悟换来的。
    “那她怎么办？她的人类躯体已经没法维持了。”我转而问起司鸢最主要的问题。
    她说她能解决，详细地询问了崔令仪现在的情况。
    “那个阵法是有用的，可惜道士是个半吊子，阵法又没有完全做完，只是把她的魂魄困住，变成鬼魂了而已。”
    “我还能陪着眠眠吗？无论是人是鬼。”崔令仪抿着嘴唇，她在紧张。
    “可以，但是你得到我这里打工。”
    我和崔令仪看着她，不明白什么意思。司鸢倒是很耐心，为我们解释。
    由于崔令仪的魂魄长时间没有回到地府，她的名字已经在生死簿划掉了，一旦被地府发现，就只有灰飞烟灭的份儿。
    而司鸢工作的部门叫梦令，是地府在人间设置的保险部门，专替人消除执念。
    死不瞑目的人，怀有执念，如果她们在因果上不能完全自洽，中间空余的部分，会导致此人的魂魄萦绕在活人身边。
    梦令专管这个，她们会引导这缕魂魄，进入她们牵挂之人的梦境，做最后的告别。这样可以补全因果之间的差值。
    “为什么眠眠没有给我托梦？”
    “因果是由地府的一个大机器测算的，你们俩之间不差因果。原理没人能说清楚，那是生生世世的积累，我们照做就好了。”
    总之，如果崔令仪登记在梦令之中，便不算毫无来由，她的鬼魂会凝成实体，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加入有什么条件限制吗？”我疑心事情没那么简单。
    司鸢却道：“我们老大同意就行，她已经同意了。”
    “我都没见过她。”崔令仪震惊，她们草率得有点像传销公司。
    “老大的妈妈也是鬼魂，和你差不多遭遇，她这人比较善于共情，我发消息告诉她之后，她二话没说同意了。”
    随后司鸢为我们简单讲了那个故事，我和崔令仪才打消疑虑。
    “一起去吃饭吧，有新人加入梦令我们都会去聚餐，但我看她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去总部报道。”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我们坐在临窗的位置，玻璃上结满雾气，能隐约看见外面行人模糊的影子。
    “那我需要做什么工作吗？”崔令仪对自己的新工作毫无实感。
    司鸢摆摆手：“你安心陪你的眠眠吧，我们暂时不缺人，等她这辈子过完，你回去任职好了。”
    这辈子……我夹着飘起的肉片，有些食之无味。
    我不知道这辈子对我和崔令仪来说，是不是足够，因为我们从没好好相守过一生的时间。
    和司鸢吃饭很有趣，可能是念及崔令仪成了她的同事，她和我们大讲特讲她工作中的见闻。
    那是十分灵异的事情，我疑心被人听去要不要紧，司鸢仍然会读心，她哈哈大笑。
    “没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只会觉得咱们疯了，或者在乱讲。”
    确实如此，如果不是她带我从今生看到来世，如果不是崔令仪真的变成鬼来找我，我一定也不会相信。
    “所以自戕的人真的不能入轮回吗？”崔令仪有点放不下，她变成鬼的契机就是这个。
    “酌情而定，自戕确实是背了人命，但一切都要看因果能不能平。”司鸢顿住，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向下讲。
    崔令仪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你母亲算是好心办坏事了。思念成疾，因产生幻觉而落水，算是意外，不算自戕。”
    千年前的事情了，我和崔令仪相视，露出无奈的笑容。
    一切至此，已经尘埃落定，前尘往事，都轻轻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