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存心报复般的缠人,偏又温柔得叫人狠不下心。
事罢,嬴煜侧身躺在傅徵身侧,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 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先生的表情,再多?一点就?好了?。”
傅徵认为这很好办到,他?纵容地问:“陛下想看什?么表情?”
嬴煜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捻着他?的发:“朕想要先生从心而发,而不是刻意?哄朕。”
傅徵侧身面向嬴煜,抬手抚上嬴煜略显低落的脸庞,“怎么又不高兴了??你应当清楚,若非我甘愿,你做不到这份上。”
嬴煜当然清楚,傅徵并非不动情,不然也不会由?着他?予取予求。只是多?数时候,傅徵都在迁就?、在纵容,像在哄一个宠爱的孩子,鲜少真正沉进去,由?着自己的心意?走——
可嬴煜真的很想看看傅徵卸下所有克制与隐忍,完完全全为他?失控的模样?。
嬴煜忍不住在傅徵掌心蹭了?蹭脸颊,眼睫湿漉漉地垂落,低声抱怨:“你总是这样?…倘若有一天进入你身体里的不是朕,而是朕捅向你的一把刀呢?”
“……”傅徵抚摸着嬴煜侧脸的手猛地收紧,一时间既想捏烂嬴煜的这张嘴,又想擦去他?眼睫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小徒弟是如何做到可气可怜又可爱的?
思索过后,傅徵还是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嬴煜的脸,认真回答:“你没这个能耐。”
嬴煜:“……”
他?哼了?声:“你太小看朕了?,你是没亲眼见过朕在战场上的英武身姿!”
傅徵收手,烛火落他?眉眼间,容色清绝,睫影浅淡,他?懒懒捏了?捏眉心,淡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臣方才?已经?感受到了?。”
嬴煜得意?道:“那是自然——”话头顿住,他?猛地看向傅徵,耳尖一热,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会从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说出来。
烛火在眸中猛地一跳,嬴煜猛地抬眼盯住傅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原本的得意?尽数碎成慌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不稳的哑:“你、你…”
傅徵抬眸,眸底笑意?深了?几分,看着他?炸毛又窘迫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点郁结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温软。
他?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小徒弟,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圆。
嬴煜慌忙挪开眼神,耳尖还红着,语气干巴巴强撑:“别…别别以为你这么夸朕,朕就?会听、听你的…”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将人揽紧,下巴轻抵在他?发顶,温声道:“陛下,将潮涯杀了?吧。”
嬴煜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前后句有联系吗?他?猛地抬头,皱眉注视着傅徵,“……”
傅徵任由?他?盯着,语气坦然自若:“旁人都说,带回来的那只鲛人容貌出色,陛下喜欢的很。臣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嬴煜仍旧蹙眉,语气斩钉截铁:“朕永远都不会喜欢妖怪!”
顿了?顿,他?盯着傅徵道:“你才?不会吃醋,你只是觉得这样?说,朕会高兴一点,是吗?”
傅徵微挑眉梢,颇有些遗憾地垂眸——有时候,互相太过了?解,反倒不怎么方便办事。
“潮涯并无过错,不能杀。”嬴煜语气决然,径直开口。
不等傅徵说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傅徵的唇,目光沉静而坚定:“朕知道他另有所图,可他?活着,才?能昭示朕招安妖族、止息兵戈的心意。”
傅徵启唇,在嬴煜的指尖咬了一口。
嬴煜吃痛收回手,嘟囔:“怎么还真咬呢…”
傅徵言简意?赅道:“知道他?有问题,便该趁早处置。我从没有放任隐患坐大的习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不要让我多?说。”
嬴煜问:“他几时惹到你了?”
傅徵抬眸:“他?说,你很在意?我。”
嬴煜无语地眨巴了?下眼睛,越发困惑,“所以?”说的也没错啊。
傅徵反问:“这样?做对他?有何益处?”总不会真是看他?们登对。
嬴煜费解地凝眉,试探道:“让皇室断子绝孙,妖族好趁虚而入?”
傅徵沉默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纵容:“…格局有点太大了?,陛下。”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声线稳而沉,每一字都像是在朝堂宣谕般周密笃定:“总之?,现在还不能杀他?。朕已有全盘布局,留着他?,去妖族深处斡旋、离间、探底,皆是一步不可少的棋。何时用、何时弃,朕早已规划分明。”
傅徵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峰微蹙,却没立刻抽回。
“陛下以为,凭他?几句花言巧语,就?能稳住妖族?”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潮涯的修为,连我都难以看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连妖族都不在乎,像是在暗中等待什?么。”
嬴煜抿了?抿唇,语气沉定:“若他?真有异动,朕会亲手杀了?他?。在此之?前,一切都要按照朕的计划行事。”
傅徵见他?这般笃定,终是不再多?言,只淡淡颔首:“好,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嬴煜盯着傅徵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口莫名发闷,既不愿在政事上退让半分,又莫名怕他?真动了?气。
僵持片刻,他?终是憋屈地挪了?挪身子,指尖轻轻戳了?戳傅徵的腰侧。
一下,又一下。
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烦躁与小心翼翼。
傅徵忽然翻身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语气里藏着无奈:“再闹我就?真生气了?。”
嬴煜艰难地动了?动,被箍在怀里挣不脱,语气里裹着几分帝王式的不满:“应该朕抱着你。”
傅徵不吭声,看上去像睡熟了?。
嬴煜只好安分下来,整个人很大只地窝在他?怀里,手脚都没处放。心里还憋着一股不服气,想再挣一挣,可又怕真的扰了?他?歇息,只能憋屈地偃旗息鼓。
睡意?一点点漫上来,就?在他?昏昏欲睡、眼皮快要黏上时,傅徵冷不丁低低开口:“陛下,敢与臣打个赌吗?”
————————
近几日?,傅徵与嬴煜的矛盾愈演愈烈,再无半分掩饰。
但凡涉及妖族招安、疆土守备、刑律政令之?事,二人当庭对峙,言辞凌厉,互不相让。
这般激烈冲突接连上演,不出数日?便经?由?各种渠道传至宫外,从朝野中枢蔓延至各州郡县,最终举国皆知。
世人皆传,陛下与国师本就?心存隔阂,如今更是彻底决裂,形同?水火。
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深夜,万籁俱寂,皇宫屋脊最高处,一道蓝影悄无声息地凝立。
潮涯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神色阴鸷翻涌,再无半分平日?温淡伪装。
这些时日?,他?明着周旋撮合,暗里步步设局,本想诱傅徵对人皇动情、深陷牵绊,将来嬴煜一旦倾覆,傅徵也必同?坠泥潭,背负万世骂名。
他?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亲身体会——自己不过是人皇渡劫路上一道注定要被踏过的劫,是天道的棋子!
待到那时,傅徵心死?成灰,他?再亮明真身,以同?病相怜之?姿将人拉入阵营,一切本该顺理成章。
可到头来,潮涯尽心撮合二人,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的筹谋均是白费。
嬴煜与傅徵之?间那根丝线,他?拨不动、剪不断、更缠不住。
既然无法拖傅徵入瓮,那便索性掀了?这天下棋局。
潮涯缓缓抬手,指尖轻点左瞳。
刹那间,那只眼翻出极寒的苍白色,白瞳深处,蛰伏数年的烛龙戾气骤然苏醒,黑焰翻涌,凶煞冲天。
“人皇要和平,要招安,要护这天下安稳…殊不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他?低声嗤笑,声音被夜风撕得破碎,“去他?的人皇,去他?的天道——全都是破烂货!”
“吾便先毁了?人族的根基之?地!”
咒诀落定,潮涯猛地睁眼。
白瞳之?中,一道焚天煮海的黑龙影轰然冲天,烛龙狂啸震彻皇宫,挟着毁天灭地的凶威,向城内席卷而去。
随后,潮涯身形化作一尾淡蓝水影,借着冲天暴乱的妖气掩护,悄无声息掠下宫墙。
他?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遁回南海方向,直奔向那座被他?早已制成炼狱的海底旧殿。
第137章 天命(五)
烛龙被层层禁制锁成一团光茧, 再无半分凶焰。
傅徵立在断壁残垣之上,衣袍不染尘埃,垂眸望向远方。
嬴煜一身玄甲肃杀, 正整军待发, 甲胄映着天光,旌旗猎猎作响。大军旋即调转方向, 朝着南海浩荡开拔,烟尘漫卷,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