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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南蠡心中一凛。
    眼前的青年容貌未改,风骨依旧,行事?手段却早已淬满了杀伐决断的冷厉。
    乱世之中,他是镇国擎天之柱,是稳住摇摇欲坠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南蠡历经三代朝堂,见惯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轮回,深知这?一身惊世功勋,于太?平之日,便是悬在君臣头顶最锋利的剑。
    当狼烟散尽,当四?海升平,当这?位功高震主的国师与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天子四?目相对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历朝历代,这?场注定的博弈是君臣之间永恒的困局。
    南蠡仿佛看到了两个?孤独的身影,在权力的巅峰遥遥相望,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
    最终,飞鸟尽,良弓藏。
    功成身退已然是最好的结局,最怕的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南蠡不忍。从涿鹿逃至炎水,又?从炎水杀回涿鹿,他知道眼前的青年夙兴夜寐,每一个?夜晚都在为这?个?破败江山筹谋。
    南蠡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更是对世事?的洞察和无奈。
    他忍不住道:“等到回宫,国师应多花时间同陛下相处。”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或许,在刀光剑影之前,在宿命降临之前,还有一线生机。
    傅徵稍显奇怪地打量了眼南蠡,最终不咸不淡道:“好好相处有用的话,陛下早就该被南相感?化了。”
    南蠡:“……”分明先帝和先国师不是这?么个?刻薄性子,可小国师有时候嘴毒得厉害。
    傅徵看了南蠡一眼,轻飘飘道:“如今陛下还不是要叫嚣着离开?”
    南蠡叹气?:“家国骤变,亲人离世,任谁也遭不住这?滔天大祸,何?况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傅徵冷静地阐述着事?实:“他是天子,必须担起这?个?责任,哪怕装,也要给我装出来。”
    南蠡沉默了。
    从嬴煜被推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虽然傅徵不要求他多么出众,可他起码要看起来像样?,正如傅徵所说,装也要装出来。
    “国师说得对,”南蠡缓缓道,“可装出来的东西总会崩塌的。”
    “那就让它崩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傅徵的声音依然冷淡,“君主的软弱,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南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比陛下更像一个?君主。他冷静、理智、铁石心肠,仿佛早就将自己的情感?埋葬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国师,您…”
    “南大人,”傅徵打断了他,“您我都是为了这?个?王朝。至于过程如何?,手段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这?个?王朝绵延下去。”
    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南蠡知道,傅徵是对的。
    仁慈从来都是奢侈品,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罢了,”南蠡叹了口气?,“是老臣妇人之仁了。只是…只是希望国师在逼陛下成长的同时,也给他留一丝余地,也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余地?”傅徵轻喃:“南大人,您觉得这?个?世道会给我们?留余地吗?”
    南蠡无言以对。
    是的,他们?早就没有余地可言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废墟上?重建江山。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温情。
    昭武二年冬,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从天际倾泻而下,如千军万马奔腾,将整个?涿鹿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傅徵立于城外高坡之上?,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涌动,与天地间的风雪产生共鸣。
    刹那间,原本普通的雪花变得诡异起来,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如同带着诅咒的利刃从天而降。
    城内,那些被妖族奴役的人族残部早已按捺不住。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城外的信号。当看到漫天飞雪变成金色符文时,他们?知道,时机到了。
    “兄弟们?,杀出去!”
    为首的单衣青年振臂高呼,他眉目之间与南蠡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是涿鹿沦陷之后留在城中的南家后人,南蠡的长孙——
    南暨白。
    近些年来,傅徵他们?收到的城中情报皆是由他秘密送出。
    被妖族奴役许久的人族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冲出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是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和仇恨。
    多少个?日夜,他们?忍受着妖族的欺凌,看着亲人被杀害,看着家园被毁灭。
    现在,是时候讨回这?笔血债了。
    喊杀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涿鹿城。
    那些平日里?卑微如蝼蚁的奴隶,此刻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与此同时,闪着金光的雪花落在妖族身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外出巡逻的妖兵突然发现自己的妖力正在快速流失。
    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锋利如刀的爪子正在变软,原本坚硬如铁的鳞片正在脱落,原本能够撕裂天空的妖力正在消散。
    城外,傅徵看着城内火光冲天,知道时机已到。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呼啸声,如流星般射向城门。
    这?支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城门应声而破。那扇妖力精纯、据说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城门,在这?一箭之下,轰然坍塌。
    木屑和铁块四?散飞溅,守门的妖族士兵被冲击震飞,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傅徵神?色冷静地注视着坍塌的城墙,如同神?祇俯瞰众生。
    比雪色更冷,比血色更烈。
    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黏在傅徵身后,傅徵似有所觉地回身,目光扫视着身后的千军万马,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傅徵收回眼神?,敛去眼底的无奈之色——
    陛下终究还是跟来了。
    是为了证明自己吗?果?真是少年心气?。
    也好,借此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小皇帝能耐几何?。
    人族大军如潮水般跟随。
    他们?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没有什么精妙的计谋,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复仇的决心。
    这?似是战争的本质——不是靠阴谋诡计,而是靠绝对的实力。
    妖族失去了妖力,就如同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满心疮痍和仇恨的人族面前不堪一击。而人族,在等待了三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反击的时刻。
    混乱的战场上?,嬴煜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长枪如游龙出海,刺穿妖族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
    嬴煜没有停顿,手腕一转,枪身横扫,将旁边两个?妖兵击飞。
    “好身手!”被嬴煜救下的伤兵忍不住喝彩,“这?位兄弟功夫了得!”
    嬴煜没有理会,每一次出枪都精准狠辣。
    脑海里?闪过死去的父皇,死去的母后,以及这?满是束缚的人生…
    甚至连累傅徵不得不同他一起背负起那莫名?其妙的责任。
    仇恨如同火焰般在胸中燃烧,嬴煜的枪法?越来越狠,越来越快。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虽然年纪尚轻,但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却令人胆寒。
    血,溅在嬴煜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但他感?觉不到,心中的恨意让他近乎麻木。
    就在这?时,一个?失去妖力的妖族士兵从侧面悄悄接近。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
    嬴煜正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小心!”
    就在匕首即将刺中嬴煜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出现。
    “铛!”
    火花四?溅,匕首被一把长剑挡开。
    “小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啊。”
    南暨白目露欣赏地望着眼前骁勇善战的少年,看清嬴煜身上?的玄甲时,他不由得面色一喜,“人族大军已经进城了?!”
    嬴煜目光冷凝,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向南暨白身后。
    南暨白脸色大变。
    枪尖准确地刺穿了南暨白身后妖族士兵的胸膛。
    嬴煜扬起眉梢,将南暨白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
    “…谢谢!”南暨白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妖族士兵距离他如此之近,如果?不是嬴煜反应快,他已经被偷袭得手了。
    此处妖怪尽数清理,嬴煜利索地收起长枪,淡淡道:“一命还一命,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