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宁安将手伸向那里,指尖一靠近,便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不断向外翻涌——岑微的生气在流逝。
烙痕周围一阵滚烫。郁宁安指间翻转,将自己唯一的本命铜钱贴在烙痕上,不过片刻,那铜钱已被烧到手不能碰的地步。
小傩神早钻出了他的影子,在边上急得打转,偏也帮不上忙,只好发出几声急切的喵呜。
郁宁安闭了闭眼,屏气凝神,展开六爻铜钱剑,接连布下太阳定化阵、月孛迷踪阵、岁星导引阵,以此三阵先稳住岑微的状态,再用指尖轻擦铜钱边缘,割出一道血口,尝试以指尖血布下天平咒,口中默念“彼恙此受,天平斗量”,有先前反复练习,这回倒是成功了,岑微紧皱的眉宇渐渐松动,大约是痛苦减轻,好受了许多。
岁星微绿的毫光在阵中不住流转。郁宁安轻触那处烙痕,圆形边缘处,生气仍在缓慢流溢。配合阵法,他的本命铜钱只能延缓生气流逝的速度,但凡离开了阵法,一定又会迅速加快。
他开始努力回忆当时郁文柏跟他说过的那个雪夜中的故事,反复搜索关于郁文柏的回忆,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此刻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当时他小叔是怎么处理最开始那处烙痕的?到底是做了什么——
对了,是一块皮。是他小叔从腕间割取了血肉,盖在那处烙痕上,才能封隐天机。
但他小叔是地仙,他只是个普通人,效仿此举能有用吗?
——事已至此,便是天塌在眼前,他也必须试一试。
郁宁安一咬牙,以红线为刃,从小臂处生生剜下一块血肉,揭开原本的铜钱,将自己的血肉覆在岑微颈间那处烙痕上,生气竟当真不再狂泻。
那块血肉被滚烫烙痕蒸腾着,很快收缩成一小张人皮,与烙痕四周渐渐融为一体,仿佛本该如此似的。
他不知道这法子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岑微什么时候会醒,为今之计,只有带着岑微一起离开潞城,前往洛陵,回到那座老宅里去找他大哥,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郁氏有一样法门,瞬息千里。须得两地间有同样的传送印记,即可通过法阵两地往返。
郁宁安一手揽住岑微,一手抛出红线与铜钱,依照记忆画出阵图,万丈毫光间,千里弹指一瞬,法阵另一边是固定的,能且只能、通向洛陵郁氏那座泗山老宅。
砰得一声轻响,吐息之间,身周风物变幻,光影摇乱。
他与岑微,已然落地于一间阴暗潮湿的四方天井之下。
迎着堂中两位族人惊诧无比的目光,郁宁安面无表情地用红线一圈圈缠住自己小臂上那块缺失血肉的伤口,再低下头,轻轻为岑微拭去颈间溅到的血痕,抬眼环视一圈,果然,无论自己出走多少年,洛陵郁氏的这座老宅依然会是这样,永永远远,一成不变。
腐朽衰败的气味充塞鼻尖。
只不过久未归乡,竟是如此狼狈,实也非他本意。
他真的不能失去岑微。
第80章 病榻之上
那两名族人趋近着,脚步犹豫,乍然见到郁宁安,似乎都有些惊疑。
“三少爷不是晚间才回来吗?”其中一人道。“怎么突然就……”
“我有急事要见家主。”
郁宁安却是毫无犹疑,直接便道:“他现在在哪?”
“家主?……三少爷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见的。”郁宁安快没有耐心了,“我要见我大哥,还要跟你们讲规矩?”
“这也是家主的意思,说好晚间回来,那便晚间再见,早一刻都不行。还请三少爷见谅。”
“我见谅不了。不用你们通传,我自己去。”
郁宁安心知跟这帮脑子都锈住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再不废话,将岑微打横抱起,循着记忆找了个方向,迈步便走。
鲜血从他小臂的伤口中窸窸窣窣地滴坠。那两人见状,想拦又不敢拦的,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面露难色:
“三少爷,别为难我们,真是家主的意思……”
“你们有空跟着我,还不如给我找点绷带和伤药来,就这么看着我受伤?”
“那三少爷不如先去包扎伤口,家主还在休息,不好打扰的……”
“我抱着个大活人你们是看不见吗?!”
郁宁安终于没忍住,流露几分怒意。“我要的是能让他醒来的人,你们要有这个本事,我也不会非要找大哥!”
说话间已穿过两道月洞门,丛丛竹影倒映在小径上,一位梳着发髻、却不戴簪的女子正从这些青碧竹影中走出。样貌明艳、身材高挑,上身是一件月白的翻领对襟窄袖衫子,下配一条红色百褶裙,金线绣着榴花,自裙摆一路盛绽到裙腰。
大约是听到了竹林外郁宁安与那两人的对话,她朗声便道:“他们哪有那个胆子?你不说,他们自然不会问。”
“姐!”
郁宁安满腔的焦躁不安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二姐郁宁静嗯了一声,快步走来,裙摆间隐约可见一双同样绣着榴花的红色弓鞋。
“怎么回事,中咒了吗?”
郁宁静拈起岑微的手腕,轻搭寸关尺脉,很快放下。“脉这么弱,难道是被精怪阴气冲撞了?”
“都不是……岑微情况比较复杂,我一时半会也没法跟你解释清楚,总之我现在要去找大哥,有大哥出手,肯定会没事的。”
“你哥在休息呢,我请族老们来看看吧。天天使唤你哥,到了该他们出手的时候,总也得有点用处。”
郁宁静拍了拍手,跟在郁宁安身后的那两人也不多言语,点了点头,悄没声儿地就退下了。
她示意郁宁安跟住自己,暂时先将岑微带去西厢房,不多时两个穿长衫的白胡子老头进来,郁宁安完全不记得这两位是谁,郁宁静也没有为他介绍的意思,甚至没有让他喊人,只弯一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白胡子老头就开始围着岑微搭脉看诊。
“脉细而弱,气不足,欲补得先扶正。”查完脉,老头拈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缓缓道。
“他一直这样,但这次昏迷应该不是因为这个。”郁宁安揭开一点岑微的衣领,露出锁骨上那枚被人皮覆住的浅色印记。“这里原本是一枚被铜钱烫烙过的伤痕,铜钱是——”他卡了一下,“对,是我小叔郁文柏留下的痕迹,小叔给他换过命格和八字,那时他才出生不久,便被抽取对调命格,体内生气狂泄,小叔用自己的血肉暂时做了封印。”
“但后来在潞城,不小心被化灵水泼到,封印消融,我当时用阵法也封印了一段时间,结果今天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阵法便失效了,我只好拿自己的血肉代替试一试,虽然封住了,他却不醒……我不知道这是化灵水的后遗症,还是一开始就有问题,命格对调一定是有悖于天道法则的;我也不是必须要他立刻醒来,但一直睡着,恐怕不是好事……”
郁宁安这番解释,说得颠三倒四,尤其是前后关系与时间顺序错乱不堪,听来格外令人费解。
可在场几人听闻之后,并不觉意外,郁宁安一提起郁文柏的名字,众人便尽皆从茫然到了然。
地仙身份特殊,因果又模糊,不管什么事,只要跟这种非人的厉害角色扯上关系,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先前郁宁静找来时,跟他们简单说过岑微的身份,明明是个圈外人,却被郁宁安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了回来,自然是坏了规矩;此子素来莽撞轻浮,不服管教,本想借此事教训郁宁安几句,不想那圈外人身上所受之伤,追根溯源,竟是自家人惹出的祸端,如此一来二去,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既然三少爷曾经布阵施咒,尽皆奏效,那再循此例救治,或无不可。”老头皱起眉头,“只是家主现下需要休息,至于布阵……”
郁宁安当即道:“阵法我可以自己来。”
他是族中年轻一代里阵法学得最好的那几个,但咒术一般,才想拜托郁宁川帮他救人的。二姐郁宁静这两样都学得平平无奇,不过她很会打架,一手鞭子舞起来簌簌生风,年轻一代中相互喂招放对,没一个能在她鞭下撑过三招。
所有人都说郁宁川在休息,郁宁安只道他大哥此时实在不便打扰,想了一会儿,问郁宁静能不能去房间门口等着,这样大哥一醒,他立刻就能知道。
两个老头脸色微变。郁宁静瞥一眼他们,看向郁宁安,道:“可以。我带你去。”
郁宁安便请两位族老代为照看岑微一会儿,自己跟着二姐穿过一道游廊与两间小院,郁宁川如今是家主,住正房,两边分别有书房与茶室。
小院中草木扶疏。两湖的夏季燥热沉闷,院中却是一片生机盎然之状,花圃间各种草药植株郁郁葱葱,生气四溢。
郁宁安本想在书房中坐着等,从花圃路过时一阵草药清气萦绕鼻尖,不觉长吸了一口气,好像周身杂芜都被这些药植清气洗涤过一遍。等他真正靠近正房门口,远离了花圃,药植清气不减反增,他下意识再吸一口气,终于发现,浓郁的清气是从正房门缝里四散溢出,滋润花圃,才生出院中这许多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