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他走过去,半跪在郁宁安身边,“出什么事了?”
“……周鑫杰自杀的速度太快了,我没拦住。”
郁宁安原本脊背绷直,转过头,发现岑微就在旁边,眼神关切。脊背登时松垮下来,一直顶着的那股气也泄了。
“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我不知道他会自杀,还动作那么快……”
说着说着,眼神又有些空洞,声音也轻轻的。岑微听到这些,心中亦是惊骇,但看郁宁安本人没有受什么伤,料想没有出太大岔子,便没有急着追问,只道:“你没事就好。”
他将背着的包放在一边,刚刚进门时发现家里静悄悄的,东西都没放好就直接进来找人了。
“你是过去的时候,就碰到周鑫杰了吗?”
郁宁安摇头:“他后来才来的。”
然后从头开始,将下午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全跟岑微说了,包括打电话给汝南周氏让他们善后的事。
岑微越听越惊讶,尤其是打电话给周老爷子那里,不由得道:“你是不是有点……太鲁莽了?周鑫杰现在是失踪状态,市里不是都来人盯着这事了吗?万一他身上还有别的事,他家人跟他是共犯呢?你怎么敢保证没有别的人盯着他家?而且你开口就自报家门,这不等于暴露了你自己的行踪吗?”
“……当时我真顾不上那么多了。”郁宁安抱着双膝,下颌顶着膝盖,神色颓然。“我要不说自己的出身,怕对面不信我。当时我脑子太乱了,只想赶紧找人来善后,把这个烂摊子接过去,然后我好赶紧跑路,撇清关系……我不想自己被卷进去,本来我就很无辜啊,跟我没关系啊……”
岑微心想,你打了那个电话才是真正的瓜田李下,很难撇清关系了。
可他看着郁宁安沮丧的模样,心里一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伸手揉了揉郁宁安的脑袋,刚洗完,半干不干,揉完掌心湿漉漉的。
“那就别想那么多了。”他凑在郁宁安耳边,柔声道。“你头发没吹干呢,站起来,我去拿吹风机。”
人在事中,有些东西就是很难立刻看清,这个道理岑微也清楚,所以他没法在这件事上去苛责郁宁安,更不用说这里面掺杂了太多他不了解的东西。
什么术士、天道、法则……这都什么牛鬼蛇神乱七八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认识郁宁安之后,到被握着手心指着掌纹述说他过往发生的那些事,好像有的东西真的由不得他不信。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要被那种名为命运的存在所支配,那他与郁宁安的相识,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呢?
第二天两人照常上班,一天过去,无事发生。
又过一天,休息日,无事发生。
新一轮工作日,周家来了两个人,一问,原来是周馨然的父母,过来签字补流程的。个中多少言语,在公家的地盘上自然不能明说,等周父平静地签完字,这事从程序上来说,跟潞城市局就没多少关系了。
岑、郁二人自是心下稍安,汝南周氏的人看来还是讲规矩、懂体面的,维持住表面的风平浪静就好,下面多少静水流深,不足为外人道也。
中午吃饭的时候,郁宁安跟粟米问起之前她家里人过来那事,粟米说她以后每个月发工资了会给家里打一点钱,补贴家用,这就算是尽孝了。反正她是铁了心不会回老家的。
郁宁安说那也挺好,你人在潞城,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你绑回去,又不是旧社会。
粟米就咯咯直笑:绑回去像话吗,绑架呀?
一队那边接了个新案子,岑微与郁宁安忙得陀螺似的,里外都是转。等再想起周鑫杰这茬已经是好几天后,二队队长邱星云专门过来递的消息,说周家亲属跟他透露的,周主任原来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到郊外,吞药自杀了。
唉,家里人都以为他是出去兜风散心呢,谁知道会这么突然?大概也是失去妹妹太难过了,受不了丧亲之痛吧。
岑微与郁宁安闻言对视一眼,一下子谁都没有作声。
邱星云没注意到他俩的反应,递完话,闲聊两句,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地又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时沉默。郁宁安主动站起来去拿热水瓶给岑微的杯子里添茶,低声道:“师兄……这事儿就算了了吧?”
岑微将水杯捧在手里,想了想,道:“算吧。”
郁宁安垂眼去看岑微的神情,那专注思考的神情,不是投向他的,却是为了他的。
这件事里,他当然称得上无辜,但这件事后,岑微似乎莫名其妙与他成了某种共犯——“共犯”。想到这个词的瞬间,郁宁安心里一动,竟然有些隐晦的雀跃。
这个世界那么大,但现在,只有岑微和他共享着这些秘密。
不是什么值得贺喜的好事,但他就是开心。
郁宁安推开门,包厢里坐着一位老人,日光斜窗下照,老人须眉皆白,瞧着岁数不小了。
“周老爷子。”他打了声招呼。
“你就是小郁?”老人笑了笑,“快过来坐吧。”
“好。”郁宁安隔了两张座椅,在老人不远处落座。“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想跟汝南周氏的人有过多来往的。但几日前,这位周老爷子亲自来电相邀,辈分压在这里,他实也是不好拒绝。
更何况,对于周鑫杰的事,他也好奇后来究竟如何收尾,最后还是欣然应诺,准时赴约。
桌上没有摆酒,只一壶清茶。郁宁安起身为老人倒茶,行动间露出左腕上的红线,老人一眼瞥见,面上不免露出几分感慨之意。
“还真是,很久没见你们洛陵郁氏有执事在外行走了。”
郁宁安下意识将左腕红线遮住,很快放开,会意一笑,道:“您这不就见到了吗?”
“当年我们周氏祖上,也曾经辉煌过的……”老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手上动作停住,眼中尽是追忆与神往。“只不过后来决意再也不碰那些事,也就无所谓圈里圈外这些规矩了……‘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现在想来,终究是好处多过坏处的。”
郁宁安没想太多,顺着老人的话说道:“百年前时局动荡,每个人都有难处,术法道统不传就不传了,活着才最重要。”
老人微笑着看他一眼,却没有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又道:“各家各派都在说所传术法自天授,向天借势,何尝不是另一种窃天道之权柄呢。”
“……”郁宁安一懵,一下子没明白老人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只是头脑飞转,想起自家大哥先前曾反复叮嘱过自己的,不要随意动用术法,心中念头一时杂芜,竟没接住老人的话。
而老人看着身边这位心思明显还太单纯的年轻人,心想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是会这样七情上脸的吗?在外做事,是比他做得更好,还是不如他呢?
想来想去,不免又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动辄就要回忆过去。旁人总说小杰是家里最像自己的,对了,小杰在他这个年纪,是像这样的吗?怎么一下记不起了。
……老人终于回过神来。洛陵郁氏与觋山李氏有近五百年的恩怨纠葛,自家儿孙无故将郁宁安牵扯进来,后者无辜涉事,自己无论出于什么立场,于情于理,都该善意提醒一下这位小郁法医。
可一想起那天李仙臣临走前那个平静如水却沉如壑渊的眼神,老人心里就直犯嘀咕。
有的人避世归隐,有的人却实权在握。
孰轻孰重,即便不用上秤,也还是拎得清的。
“吃点东西吧。”
于是老人只是笑着,抬一抬手,示意郁宁安挟菜。
“这家的鱼做得很好的,非常鲜。”
“哦!好,那我得赶紧尝尝了……”
……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第一片黄叶已从枝头凋落,潞城的秋天,就要到来了。
第31章 六爻占天机
国庆长假之前,郁宁安问岑微有什么打算吗,要不要一起旅游,去周边转转。
岑微问你不回家吗?
郁宁安就垮着个脸说算了吧……我这一回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了。
“这么夸张?”岑微以为他在抱怨家里管得太严,没想太多,笑了笑,说:“想出去玩……行啊,不过得先看看值班表,看排了哪天,再定去哪里吧。”
“啊值班?”郁宁安一愣,“一般值几天?什么时候?”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等单位大群里的值班表发出来,两个人点进去一看,郁宁安没排班,岑微排了假期最中间的四号。郁宁安问这排班有什么说法吗,难道是随机抽签的?岑微说怎么可能,当然是优先本地单身男性值班了。
“本地、单身、男性,三个里面占两个,那就够得上叫牛马;三个全占了,那就是核动力牛马。”岑微掰着手指头数给郁宁安听,带一点不以为意的笑容,要是不熟悉他的人一定以为这是强颜欢笑、苦中作乐,但郁宁安知道,他师兄这是真无所谓。“不管什么节假日,只要有值班任务、加班任务、临时外勤,一定少不了我们这群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