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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找个时间,把它放了。”
    “放了?!”
    对面没有解释,还是那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春晏便赶紧点头表态,心里疯狂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还是案件中的哪一环出了岔子——那人是不会轻易表明观点的,但他的命令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弦外之音,才是最应该注意的。
    “郁氏那个小家伙呢。”
    新问题很快到来。
    “最近一次追溯到术法痕迹,就是他第一次经办案子的时候,应该是动用了某种阵法。至于这次碰到钱蛇,之前他也去过我后来降伏钱蛇的地方,以他的能力,一定是有所察觉的……就算不能确定是否为钱蛇作乱,也绝对发现了这个案子里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当时是在案发现场,人多眼杂的,他没有动手,这个我可以确定。”
    “你收了钱蛇之后,他有什么反应?”
    “呃,第二天见面吗?”李春晏不得不中断叙述,认真回忆了一下。“他好像没什么反应,也许都不知道钱蛇已经被我降伏了。我觉得,郁宁安这个人,好奇心是很重,但也没到为了一点好奇心就甘愿以身犯险的地步……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对面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李春晏以为今天的汇报到这里就快结束时,对面突然开口了。
    “天道不稳,法则有乱,也许郁氏那个预言是真的。”很轻缓地叹了口气,眉眼微低,如果不是李春晏一直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听,也许都听不见这声叹息。
    可在这句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话被抛出来之后,对面一没有继续感慨论述,二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断在这里,转而递出了一个新命令,或者说,重复了一遍李春晏进入潞城市局之前,曾经递过的那个命令——
    “盯好郁氏那个小家伙。”
    说完,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理了理衣摆,这是准备离开的信号。
    李春晏等对面完全离开座位,才跟着站起来,然后注意到,桌上的茶水已然微冷,对面的杯子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那双被放下的筷子也是新的。所有菜品,只有他自己吃了几口,对面那人一次菜都没有挟过。
    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打从一开始,对面就是过来听他汇报近况的,而非过来赴一场普通家宴。
    一种不及反应的颤栗,蓦然爬满李春晏背脊。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男人不仅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堂叔,更是觋山李氏未来的家主。他的亲近、讨好与钦慕,都不合适在这人面前展示了,而应让位于克制、守矩与理智,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李氏子弟所应当具备的品质。
    可临开门前,那人忽然停步返身,伸出手,在他小臂处轻轻拍了两下。
    “春晏,你做得不错。”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抬起头,好像从那人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看出一分柔和笑意。
    “让你进市局,是我的主意。尤其是刑案部门,生死之间会有很多人性碰撞的瞬间,沉下心来,体会人间生死,对你领悟术法会有帮助的。”
    “谢、谢谢堂叔……”
    “你是我在家里年轻一辈里,最看重的那一个。”
    那人对他点了点头,不等他凑过去开门,已经按下门锁,转身离去,眨眼间,身形已溶进潞城的一片夜色之中。
    只把李春晏留在原地,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或许堂叔和家主这两个身份,对那人来说,一直都是同一回事。
    端着打好饭菜的餐盘落座,郁宁安一边将刚拿的两个大苹果摆在桌上,一边跟坐他对面的岑微说:“师兄,他们都说我在吃你软饭呢。”
    “谁说的?”连岑微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话时语调直接一沉。“你别为这种事有情绪,回头我说他们去。”
    “不是,我是想问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真吃上师兄的软饭。”
    “……”岑微有点无语了,“赶紧吃饭。本来食堂这米就硬,放凉了更硬。”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上午郁宁安在办公室拆的那快递,岑微问你在哪买的红颜料,颜色看着挺正的。
    郁宁安说那是我新买的朱砂,准备回去做印泥用,这样师兄给我刻的那个印章就能用上了。
    朱砂?哪里的,正宗吗?前几天听我哥说他也在找正宗朱砂,准备给我妈做点饰品戴戴。正宗的话,我给他推荐一下。
    郁宁安跟岑微相处日久,自然知道后者也有一个哥哥,亲的。不过跟他家情况不太一样,岑微的哥哥只比岑微大三岁多一点,平时非常照顾岑微,无微不至到岑微有点烦的地步。
    他就说:我这个是两湖那边,辰洲产的朱砂。不过这种做颜料多一点,如果是做饰品,铜都的朱砂更合适。
    原来有这么多说法……那怎么区分正不正宗?
    这个很好区分的,一会儿我给你发个链接,里面讲得很详细,到手之后自测就行。算了我现在就给你发——收到了吧?
    岑微点开对话框,果然有一条新消息,链接里,真假朱砂的对比差距、自测方法……他想知道的都在里面,非常详细。
    很早之前岑微就发现了,小郁这个人跟别的同龄人还真是有很多不同。也许是出身自中医世家的影响,郁宁安不太关心网络上那些流行的东西,也不会把过多心思放在时事要闻上,平时喜欢看点杂书,对各种民俗轶闻更感兴趣,范围涉猎之广,有时直令他叹为观止。
    不像是个初出象牙塔的大学生,倒更像刚从故纸堆里淘换出来的老古董。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岑微在心里飞快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偏见,偏好循旧只是偶尔某个瞬间给他的感觉,大多数时候,郁宁安还是更像一只阳光开朗的大型犬,对所有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不吝以热忱换真心。
    “聊什么呢?”
    忽然天降一个林晓。餐盘吧唧一下就搁他们桌上了,落座不忘冲岑微点头致意,“岑科长。”
    岑微便跟着回神,笑着打了声招呼,“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没跟徐队一起?”
    “嗐,别提了,徐队到现在还在看守所没回来呢,估计又是一碗泡面对付了。”
    郁宁安马上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王成?”
    “除了他还有谁。”林晓一个白眼翻出八百里远,“之前检察院审查的时候也讯问过一次,结果王成翻供了!一口咬定被害人用玻璃弹珠害他,也有责任,还说自己没想杀人,就是想给被害人一个教训……人家检察院当然要问我们之前是怎么讯问的了。我去拿卷宗,检察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训……很减龄啊,这就当上孙子了。”
    郁宁安差点没忍住笑。努力咽下笑意,很捧场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补证啊。”林晓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大嚼一通,接着又道:“检察院建议我们带王成去做个精神鉴定,说就算我们不做,公诉的时候辩护律师估计也要提这个事。其实我现在也觉得是得做一下……真的,我们把王成的寝室、教室还有他租的房子都翻个底儿朝天了,什么玻璃弹珠啊,是真没找到。你们要是跟王成聊过就知道了,这人撒谎扯淡什么的特好认,但一说到这个弹珠,表情跟真事儿似的……搞得我们都有点疑神疑鬼了。所以我觉得干脆鉴定一下得了,疯点就疯点吧,比见鬼强。”
    “早做比晚做好。”岑微没有就一队的决定发表意见,只道:“应该不至于到强制医疗那种程度,放心做吧。”
    “对对,你们就听师兄的。”
    林晓一听郁宁安这句就乐了:“小狗腿,你们科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因为他说得对嘛。”
    郁宁安笑眯眯的,忽然话风一转,道:“我前几天在一本古代文人笔记上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林警官,听不听?”
    “哦?说来听听。”
    “说有两个书生走夜路的时候路过一片荒地,其中一个书生害怕那荒野里有坟墓,就说坟地里有鬼,怎么能久留?我俩赶紧走吧。两人正说着话呢,路过一个拄拐老头,行完礼,老头说世上是没有鬼的,亏你俩学的儒门学说,竟然还信这个。然后各种引经据典,什么理学真法,一大堆之乎者也。把两个书生当场辩服了,心想这老头说得对啊,是我们自己太迷信了。相谈甚欢,都忘了问姓名,这时候路上远远来了好几辆大车,牛铃铛叮当响的那种。老头就行礼告别,说我是泉下之人,没人说话太寂寞了,要是不坚持无鬼论,你俩也不能陪我聊这么久,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要走了,真不是有意骗你俩的。说完,就跟那些挂着牛铃的大车一起消失了。”
    “……”
    林晓目瞪口呆,嘴里的饭半天没嚼第二下,都含软乎了。
    “就没了?!”
    “没了。”郁宁安还是那样笑眯眯的,两手一摊,道:“林警官,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虚,其实有时候见鬼也没什么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