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他,大哥身边,是不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一念及此,郁宁安神情一黯,连餐盘里浓油赤酱的大块红烧肉都吃不下去了。
“郁宁安,你会想家吗?”
“会……”
“那你想过回家吗?”
“想过,我大哥他毕竟——”
郁宁安打了个寒噤,下一秒,直接推开餐盘站了起来。动作之突然,把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岑微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不太想聊这个。”郁宁安垂着头,用力闭了闭眼,再抬首时紧紧盯着对面的李春晏,试图从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找出点什么。
可李春晏只是状若无辜地与他对视,平静道:“好,那我们不聊了。”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郁宁安连话都没有说完,捧着吃到一半的餐盘,转身就走。
岑微在边上看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非常客气地对李春晏笑了笑,帮郁宁安打了个圆场:“他昨晚加班写材料,估计忙着回去补觉。小李是不是?你别太在意。”
“我没事。”李春晏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我只是想跟他说,我也很想家。”
“啊?……好,我会转告他。”
岑微也没再继续吃饭,直接回到办公室,郁宁安果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怎么了这是。”
他走到郁宁安身边,后者脑袋低低垂着,眼神放空,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不想说也没关系,在外漂泊,想家很正常。你看我都这么大了,偶尔也会想回到父母在的那个老家。”
郁宁安还是没说话。岑微看他这样,心里一软,想到初入职的自己,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想要逃离工作的重压,甚至直接撂挑子不干。
便伸出手,揉了揉郁宁安垂下来的脑袋。别说,毛茸茸的,手感挺好。
郁宁安被呼噜了这一下,才抬起头,说:“师兄,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
“小李吗?他让我跟你转达来着,说他也很想家。”
“只是这样?”
“不然呢?”岑微一笑,“你俩怎么都奇奇怪怪的。以前不是不认识吗?”
“可能是默契……吧。”
郁宁安没再多说,心里却一阵惊疑,一些怪异的直觉萦绕心头,怎么都无法回避。
在跟那个李春晏对话的时候,某个瞬间,心里竟然出现了一种想要竹筒倒豆子的冲动,恨不能把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告诉眼前这个人。
这冲动出现得如此之突然,根本不像是彼时彼地应该出现的情绪。
身为一个术士,郁宁安不得不怀疑,这会否是某种咒术。
如果真是咒术,为什么要针对他呢?李春晏究竟是什么人,能毫无痕迹地使用这样一种咒术?
圈子里又有哪个世家,有这样厉害的家传本领?
几天后,岑微突然想起上次珠街所那个家暴的事情一直没下文,就让郁宁安打电话问问珠街所,当事人恢复得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来复检。
郁宁安一个电话过去,对面说那家的情况他们一直都有关注,现在好像有点和好的迹象了。也许是男方道歉成功,又或者是两个人谈拢了,最后不一定真的会离。当然,他们肯定会提醒一下女方过来复检然后拿鉴定结果的,这个放心。
“这么惊讶吗?”
岑微看着郁宁安脸上那震惊的表情,一下笑出声了。
“这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郁宁安挂好听筒,都快无语了,“她都被打成那样了啊?”
“基层嘛,就是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岑微倒是毫不意外,“生活不是真空世界也不是学校那种象牙塔,哪能事事尽如人意。”
“可是很没道理啊!那男的下手这么狠,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去求女方原谅?”
岑微只是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滑着鼠标滚轮:
“没办法,生活本来就很不讲道理。”
【作者有话说】
请眼熟李春晏,这小子后面还有戏份~
感觉岑微这个长兄如父……说是师兄,其实就是师父带徒弟嘛,太关心俺们小郁了~
第10章 “尊重客观,尊重死亡”
难得准点下班,郁宁安琢磨着要不要路上买点菜,回去自己做饭吃。
不是他自夸,比起岑微,他做饭的本事还是强很多的。
岑微做饭有个特点,精确。每次都要仔仔细细对着菜谱做——注意,是每次——放多少水、切多大的块儿、用几克油盐酱醋糖,非得完全符合菜谱要求不可。如果条件允许,郁宁安觉得岑微甚至会搞个实验室那种电子秤放到厨房的中央岛台上,便利他随时食材上秤。
就这么认认真真、大动干戈地做一次菜,等端上桌,郁宁安还是没法昧着良心硬说那是美味。充其量算是不错、好吃,离美味佳肴的标准还很远。
对此,岑微倒是不沮丧,能做成这样就挺好了。
直到他吃到郁宁安做的饭菜。
郁宁安做饭也有个特点,随性。食材看着切,油盐看着放,水多水少,随增随减,都看着来。偏偏每次做出来都是色香味俱全,卖相稍微差点,毕竟也没个摆盘调色什么的,真吃到嘴里,除非味觉失灵,否则任谁来都要竖起大拇指。
第一次吃到郁宁安下厨的成果,岑微就非常认真地表示,古有封刀挂剑,今有封锅挂铲,从现在开始,灶台案头的工作他就不打算负责了,以后全部交由小郁同志接手。
郁宁安说:我要是拒绝呢?
岑微说:那就点外卖。
郁宁安赶紧点头:我做,师兄,以后都我做。
“糖醋排骨吃不吃?”
郁宁安把头探出去,开始报菜名。
“太甜了。”
“那肉沫茄子?”
“太油了。”
“师兄你是不是又想点外卖了。”
“我就是不想洗碗。”岑微理不直气也壮,“都周五了,干嘛自己做?走,我们出去吃。”
岑微家住在东山水居,离小区两条街的位置有个小型夜市,还有一整条街的馆子,有时候回来晚,两个人就会从那里经过,沿路买点夜宵。
夜市上卖什么的都有。郁宁安最喜欢一家砂锅,汤底用的是炖煮一夜的牛骨汤,吊出来的粉丝晶莹剔透,挂满浓汤,配上豆腐丝、贡菜丝、海带结和纹理分明的牛肉片,那叫一个鲜香。
岑微以前睡眠差,气血也很弱,吃太多肉食荤腥反而会让他气滞血瘀,不仅难以消化,还会更加没有胃口。自从郁宁安住进来,每天都睡得很好,偶尔吃点荤腥也没事,再加上郁宁安自己爱吃肉,各种红肉白肉换着做,岑微跟着吃,气血一点点补上来,连唇色都比之前看着红一些。
用郁宁安的话说,这叫药食同源,吃对了,比天天保温杯里泡枸杞还有用。
两人沿着夜市街慢慢地走,砂锅摊前队伍排成长龙,郁宁安只好另觅美食,转悠半天,岑微买了两个包子,个头极大,巴掌摊开都包不住的那种。
这家老板据说有独门秘方,本来尺寸就夸张,还能兼顾皮薄馅大,面皮格外喧呼,按一下就腾腾地蒸起水汽。撕开一点,里面淋漓的肉汁顺着褶皱吱吱地向外淌,荤香四溢。
郁宁安眼馋,走了两步倒往这边瞄了三眼,岑微看着好笑,干脆将另一个包子直接塞进他手里。郁宁安马上就高兴了,捧着包子说谢谢师兄!跟着啊呜一口下去,满口的荤香脂香,尔后眉眼一皱,呼呼地来回吸气,明显是被烫到了。
岑微在边上笑得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咽下去了,问他后面是不是有人追?不然吃这么着急。
“这个好吃——这个好好吃!”
郁宁安净顾着吃了,都没回应岑微的调侃。
两个人中间明明隔着一步距离,周围闹市喧哗,沸反盈天,岑微却能很清楚地听见郁宁安的声音。
就像贴在他耳边说话一样。郁宁安平时说话的音色他很熟悉,调子低沉结实,但不管什么时候说话,都能明白无误地准确传达到对方耳朵里。
周围越吵,这种特质越是明显。有时候岑微甚至觉得郁宁安的声音并不是低沉,而是近乎缥缈空灵,不然怎么能飘那么远,还能分毫不差。
总觉得……这个小郁身上,有很多他暂时不能理解的地方?
到家后,趁岑微去洗漱,郁宁安又往客厅的正中间一站,试图找到一些关于镇墓兽方位的蛛丝马迹。
他直觉这四面镇墓兽的摆放位置有讲究,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思索片刻,郁宁安回房找到一本他学咒术时使用的笔记,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答案。
圈子里世家派系众多,彼此间自也有摩擦、恩怨,能时常跟洛陵郁氏的名号联系在一起的,有且仅有一家,就是觋山李氏。
觋山李氏同样是赫赫有名的术士世家,与常年避世的郁氏不同,李氏讲求术行普救,道虽不可轻传,术必施之以善。所以常年行走人间,驱邪除妖、扶贫苦于水火,都是李氏的术士常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