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肯卫灵也恨他。
卫稷蜷了蜷手指,低声道:“我做不成修士,尊上何必非要为难我,你放我回凡界,我自己去找卫徵寻仇,死了也……”
“你这条命我救得不容易,”卫灵打断道,“而且你体内是卫徵的金丹,你现在跑去见他,不亚于给他做嫁衣,哥再恨我,也不至于把我千辛万苦为你保住的性命还给卫徵吧?”
卫稷顿时说不出话来。
卫灵继续帮他调顺灵力,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位:“乖乖听话,跟着我的口令吐纳调息。”
卫灵深知自己所剩时日不多,卫稷根基不稳,就算到了金丹境,未来也难免被人掣肘。
他要在有限的时日内给哥筑牢根基。
卫稷无从反驳,被卫灵强行纠正动作,认命地听了对方的吩咐。
两人各自无言。
卫灵帮卫稷调理灵气到深夜,修士通常并不睡觉,只靠打坐便能保持精神,但卫稷对此并不习惯,收束心神都费了他极大的精力,卫灵见他困了,便停手。
“哥去睡会儿吧。”卫灵说。
卫稷起身,因打坐过久而有些眩晕,不慎踉跄了一跤,被卫灵伸手扶住。
卫稷本来下意识握住卫灵的手,反应过来后,又立刻将手抽回来。
卫灵怔怔看他一眼,半晌,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他重又搭下眼皮,仿佛并不在意似的,淡淡说:“哥早点睡吧,阴墟有诸多事务要料理,明日我不过来,让护法教引你。”
说罢转身离开。
卫稷忍不住朝他背影看过去。
卫灵走得匆忙,仿佛逃窜一般,卫稷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在卫灵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对方压在眼底浓重的委屈与哀伤。
卫灵以前从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一直像是个小孩子,撒娇讨宠也好,任性卖乖也罢,所有情绪都直白地表达在脸上,卫稷有时也感到惊奇——明明当了那么久的流民孤儿,却是一副从没受过委屈的脾性。
现在他懂了,卫灵本是魔君,虽身世坎坷,但的确没受过什么需要隐忍的委屈。
如今他在卫灵眼中刻上了这样一道说不出口的阴翳。
卫稷心脏忽然抽疼,忍不住张了张口,低低叫了一声:“灵儿……”
卫灵没有听到,背影已经消失了。
*
十数天后,卫灵带卫稷回了凡界。
卫稷吐纳调息才刚刚学会,勉强能控制住体内的金丹,离筑牢根基还差得远。
但卫灵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不止掌心,他浑身上下都开始撕裂出浅淡的金纹,只能以衣物遮掩,掌心则缠了一圈丝绸做绷带。
卫稷看到了那圈丝绸。
他如今对修士也有些了解,清楚靠灵力滋养的身体并不会轻易出现伤痕,也用不着绷带这种东西……他莫名有些担心,心头升起些不好的念头,可看看卫灵故作淡漠的脸,又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卫灵对他的疏离反是好的,两人走到了这般地步,牵扯再多也只是纠缠。
卫稷将眼神瞥了开去。
抵达凡界的位置是少阳,正是卫灵此前将卫稷带回灵界的地方,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宫城内一片混乱,被他与卫徵交手时弄垮的房屋无人修缮,破落得成了一片废墟,宫室里的活人早已不见了,只留下几具傀儡在游荡。
卫稷此前并未见过傀儡,见穿着卫兵衣服的人影走过来,还想上前询问,被卫灵一手拦住。
傀儡到了近前,才露出一张死去已久的青灰腐烂的脸,不由分说,张口朝卫稷扑过来。
卫稷吓了一跳,被卫灵往后拉了一把,他惊愕地看着卫灵施出一道鬼火,将傀儡焚烧掉。
卫灵转头朝他解释:“是卫徵炼的傀儡,本都是死人,被一口灵气吊着,如今卫徵逃匿,这些傀儡便都丢在这儿不管了,体内灵气不散,就死不了,便成了这个样子。”
卫稷心惊胆战,想到凡界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被这样戕害,连入土为安都求不得。
他问:“卫徵逃到了哪儿?”
卫灵拟了道咒令,此前他已派绮良和沈云鸣率先抵达凡界,分别探查这里的情况,并追寻卫徵的下落。
绮良先传来消息:“尊上,卫徵不知所踪,大抵是隐匿灵力逃了,我先寻到了伏安,伏安还在洛城,歌童等其他人暂时不知去向。”
沈云鸣跟着向他汇报:“属下正去追寻卫徵的踪迹,暂时……还没有找到。”
卫灵:“继续找。”
顿了顿,又补充说:“不准用灵力惊扰凡人。”
卫稷抬眸悄悄看了卫灵一眼。
卫灵收了咒令,也朝卫稷看过来:“大洲局势不明,我带哥先去洛城落脚。”
说罢正欲揽住卫稷的腰,带他一同用术法转移,却见卫稷望着四周,看向废墟中影影绰绰冒出来的傀儡。
卫灵知道卫稷在担心什么,说:“这些傀儡我会派人解决,哥不用担心。”
卫稷又朝他看了一眼。
卫灵牵住卫稷的手,想了想,在他手中写画了一道咒文:“哥暂时还不便动用术法,这道咒文叫做‘驭器’,可以将灵力灌注在兵器中,哥记下来,以备防身。”
卫稷看向那道渐隐在他掌心的咒文,不待对卫灵说什么,卫灵已伸手揽住他,一道术法咒令将两人带去了洛城。
……
两人眨眼间抵达了洛城门口。
城门口汇聚了不少流民,还立了好些施粥的棚子,兵将们穿梭其中,正在维持秩序。
卫灵带卫稷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现身,卫稷朝城门口望去,他许久没回洛城,竟不知如今又有这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汇聚在这里。
“大洲局势动乱,伏安先生此前放出过收拢流民的消息,所以人们都到了这儿来。”
卫灵低声解释了一句。
卫稷看看他,没说什么。
两人随着人流入城,过城门时,有人认出卫稷。
“大公子!”这人十分惊奇地叫道,“还有二……二公子!真是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卫稷认出这人,正是他府上的幕僚,如今在城门口登记流民册子。
卫稷跟对方简单寒暄了几句,敷衍过两人如何到这儿的问题,打听了些洛城的情况。
“哎哟,跟大公子在的时候比差远了!”幕僚说,“不过好在还有伏安先生,只是如今各处都乱了起来,先前还传有什么傀儡,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流民们都往这儿跑,城内粮食本就不多,伏安先生又不让把人往外赶,唉,这光景,且不知续不续得上呢!”
“粮食不够?”卫稷蹙起眉,他深知粮食是大事,忙问道,“可有从别处借调?”
“伏安先生说是去借了,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幕僚指了指手里的花名册子,示意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又问,“大公子来得刚好,可是将军有什么命令,专程遣您到这儿主事的?”
卫稷默了片刻,只说:“我到此看看,伏安在哪儿?”
“先生也正忙着呢,这会儿估计是在府里。”
“我去找他。”
卫稷作别幕僚,朝主君府走去。
城里尚且安定,百姓们不知千里之外的变乱,依旧将他当做卫徵的儿子,有好几个沿途认出他的人跟他打招呼,依旧叫他“大公子”。
卫稷置若罔闻,径自到了府上,门前的侍卫见了他也很惊讶,忙请他进去,又通报正在议事厅主事的伏安。
伏安不多时便赶了过来。
一进门,只见卫稷和卫灵都在屋子里,一坐一站。
卫稷坐着,正在翻看方才叫人递上来的流民和粮食册子,卫灵默不作声站在一旁,像条影子一般,也不说话。
伏安微愣了一下,觉得这气氛有些异常,想到两人既然能同时从少阳赶到这儿来,应当是……
他还没来得及问,卫稷已抬起头,率先问道:“我看城里的粮食也只勉强能撑半月,流民不断涌进来,后续的粮食有着落吗?”
伏安又是一愣,半晌,反应过来说:“余白会帮我们从陈国那边运粮食,陈国去年雨水好,仓禀充实,只是此前乱了一阵,如今正在平乱,待开出一条粮道来……应当是赶得及的。”
“余白?”
“嗯,就是那个前绥国世子……”
伏安看看卫灵,卫灵也不接话,心里更觉古怪,却也只能就着卫稷的问题说下去。
卫稷将洛城大小事宜都问了个详细,确认一切都有布置,才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