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稷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话说出来虽不仁慈,”伏安摇头叹道,“可我?竟希望这仗再?打长一些,留公?子在洛城多住些日?子。”
这两年他私底下做卫灵的祭司,从卫灵和绮良口中知晓了不少事情,所谓塑灵脉、筑灵台、聚气、筑基……如今卫灵才刚完成聚气,比先前?预想得虽快了些,可依旧达不到?与卫徵动手的地步。
伏安心里也?急,知道卫稷剩不了多少日?子。
卫徵势如破竹,陈国和绥国都是大洲最兵强马壮、幅员辽阔的地界,两年间便败了。
剩下的宁丘、南国又能支撑多久?
且如今洛城作?为后方据地已失去?了原有的战略优势,卫稷身体也?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差,卫徵未必肯让他一直留在这儿。
真要把卫稷带走,他和二公?子都难安得下心来。
正这样想着,伏安听卫稷忽然说:“先生,你不觉得父亲这仗,打得也?太顺了么?”
伏安:“嗯?”
卫稷盯着手中的战报,喃喃说:“两年前?离国兵败,离国国君在逃亡路上暴亡,一年前?陈国兵败,陈国国君在宫中暴亡,接他权柄的世子和公?子们也?都是不明不白死的,如今绥国国君倒还?没?死,可意外献降,又被世子传出染了癔症……”
他抬头望向?伏安,默然了许久,才道:“癔症不就是疯病吗?我?父王……当年也?是疯病。”
伏安盯着卫稷,心底“咯噔”一声。
卫徵屡战不败,世人将他传得神?乎其神?,“神?将军”的名号前?如今又加了“天命”两字,大洲百姓口耳相传他是得了天命眷顾的将军,注定要被世人追随、信奉,已有人在各处给他立起了神位。
可卫稷在他身边这么久,终究还?是看出些端倪。
“据说陈国国君死后尸身被毁,同他一起暴毙的那些世子、公?子们,尸身也?都被烧了个干净,离国国君死后被巫师盗了墓穴,也?是一把火烧净了遗骨,”卫稷继续道,“还?有裕国,裕国是我当年……”
顿了顿,他还?是叫了卫徵“父亲”。
“……是我?当年跟着父亲一并打的,父亲彼时把佘英交给?我?,让我?报仇。裕国国君被谁所杀,我?却不晓得,只听闻后来裕国王室的尸骨也?全无下落。你说这……真的都是巧合吗?”
伏安眼皮开始狂跳,他心知卫稷猜到?了点子上,缙国当年覆亡的真相和卫徵如今战无不胜的真相,又岂非如此?!
可他却不得不想办法掩下。
伏安说:“战场诡谲,诸多巧合或许说明,将军他……的确得天眷佑,与老国君的病又怎会联系在一起?公?子切莫多心了,这话与我?说说便罢,万不能传出去?!”
卫稷抿唇看伏安一眼。
伏安压下心中惭愧,又道:“再?者,如今盗墓贼猖獗,世事又乱,做出这等狼子野心、毁人尸骨之事也?并不罕见,公?子若是担忧故国陵寝,我?遣人去?日?日?守着,好让公?子安心。”
卫稷默然了半晌,摇头。
他想,自己这位幕僚向?来敏锐多思,都也?并未有这般怀疑猜测。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毕竟这些念头恐怖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其中真相指向?什么,卫稷都不敢去?想,伏安这些话反倒让他稍稍放心下来。
卫稷:“子车氏墓地哪里还?能称得上陵寝,不过一普通坟茔罢了,内里也?无甚东西,想来不会遭人惦记,先生有心,倒也?用?不着劳费人手看顾,遣人……代我?去?祭拜下吧。”
自他从缙国离开,就再?也?没?回故国祭拜过——他已经姓卫,又有何颜面去?祭拜子车氏先祖?
伏安看着卫稷脸上落寞的神?色,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止不住伤感。
他从卫灵口中知晓了当年缙国覆亡的真相,却不敢把这真相告诉卫稷,连缙国国君尸身在两年前?被毁之事也?得瞒着这大公?子……如此?一想,伏安心里只感到?一阵钝痛。
他还?想再?安慰些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名驿使走进?来,向?卫稷呈上一封私信:“主君,卫徵将军从绥国少阳都城来信。”
*
伏安掣马,一路来到?城外。
他到?了城外西山脚下的跑马场前?,卫灵在这里练马术——说是练马术,实则是在里面避着人修行。
这两年,卫灵不喜下人伺候的名声早已打出去?,侍仆们没?人敢去?打扰他,把偌大的场地都空了出来,卫灵有时在行宫,有时在马场,总之借这两处地方掩人耳目。
伏安到?了马场,侍仆们倒没?敢拦,将他放了进?去?。
卫灵此?时却是真在骑马,但也?只是跨坐在马背上,随意溜达。
他刚刚突破聚气期不久,还?在调理筋脉,如今的大洲战局他也?了解,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想在更短的时间内达到?筑基。
可目前?遭遇的困难,一是闭关时间太短,他要躲避邵青的耳目,要当洛城的二公?子……跑马和到?行宫玩乐的借口虽好用?,可也?不能日?日?待在这儿;
二是人尸难寻——他要从尸体中借灵,洛城哪儿有那么多尸体?
他哥实在是位好主君,治理洛城以来,连乱葬岗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牛马牲畜的尸体都难找,虽是乱世,偏他这处地界安宁,就是找不到?没?人要的尸体……
进?境聚气那次还?是绮良布了阵法,从不知哪片野地里运来几具荒尸。
可日?后到?了筑基,便需要更多的阴灵,又该怎么办?
卫灵现在倒也?有点理解他祖宗巫岐当年为什么要将御魂诀写得如此?讳莫——这显然是一门邪修术法,所谓借尸夺灵,死人不够用?了,难免有心怀叵测者要现杀活人。
在他伏安教引下学着摒弃杀心,承诺不轻易对凡人开杀戒。
可遇到?这种问?题实在是头疼。
卫灵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悄无声息在身体里又运转了几轮周天。
直到?伏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卫灵抬头,迎上伏安焦灼的视线,未待走近,伏安已忍不住向?他喊道:“二公?子,少阳来信,卫徵他……”
卫灵掣住缰绳,一翻身下了马。
如今他马术已很精湛,跨坐的正是卫稷先前?在生辰时送他的那匹青骊,卫灵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十七礼,意思很直白,就是他哥在他十七岁生辰这天给?他送的礼物。
十七礼跟着卫灵在这跑马场修行,卫灵兴致来时,会用?灵力调教它,把它当灵宠养,养得这小家伙比寻常马儿更乖,也?更通人性。
卫灵下马后便直接放了缰绳,也?不去?拴它,任它自己到?马槽前?饮水吃粮。
伏安终于走到?卫灵跟前?,喘了几口气,将方才的话接着说完:“卫徵来信了,要让大公?子月内启程,到?少阳。”
“少阳?”
“是绥国都城,卫徵刚打下绥国,如今就驻扎在那儿,信中还?说了,卫徵要在那里立朝建都,仿照当初的大乾王朝,取国号为豊,还?要设祭坛,作?祀天大祭!”
设祭坛,作?祭?
卫灵听着这些词,脸色已沉下来,猜到?卫徵多半是要取卫稷性命了。
他也?不再?多问?,吹了声哨子,将刚跑到?马槽边的十七礼又叫回来,翻身上了马,一扬鞭,径自驰离马场。
“二公?……”
伏安望望他的背影,将话语咽下去?。
罢了,魔君还?是魔君。
卫灵这两年称他先生,待他也?算客气,平日?里甚至会听他嘱咐、教导,可骨子里的桀骜和任性从未变过……到?底是灵界出身,整个大洲,也?只一个卫稷能被他真正看在眼里。
伏安摇头,自个儿又唤来匹马,跟着追上去?。
……
卫灵很快回到?洛城,进?了府邸,找到?卫稷。
卫稷见他不禁有些讶异:“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卫稷这两年爱上了跑马,年轻人,在外面跑跑、快活快活总是好的,卫稷并不十分拘着他,只要这弟弟不整日?宿在外面。
他见卫灵神?情有些严肃,似乎是急着赶到?这儿,衣服也?跑乱了,头发被风吹散几缕,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卫稷放下手里正在拾掇的东西,走过去?摸摸他脸上的汗:“什么事,这么……”
话未说完,便被卫灵一把抱在了怀里。
卫稷:“……”
这弟弟近两年长高长大了不少,性子却越发黏糊,除了外出玩乐,平日?里见他就要在他身边黏着,像个撒娇的小姑娘一般。
卫稷没?辙,任他抱了一会儿,听卫灵在他耳边闷闷道:“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