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卫灵,有些诧异道:“还没睡?”
卫灵盯着那只蛊虫,见这小东西弯都不拐地直朝卫稷飞过去,心中微惊,立刻赶上前,在蛊虫扑向卫稷面门之前,伸手一抓,将蛊虫截在掌心里。
卫稷:“?”
卫灵弯起眼睛冲卫稷笑笑:“睡不着,来看看哥。”
卫稷不明所以,将自己正饮着的菊花茶给他倒了些:“夜里干,是不好入睡,喝口水润润吧,待会儿我叫人来……”
卫灵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低头就着卫稷递来的手把水喝了,转身便往回走:“我这就回去睡了。”
卫稷:“……?”
像是专程来讨这杯水喝的。
卫灵回了屋,将房门关严,把手心里抓住的蛊虫放开,施了个小小的结界困住。
方才弯起的眉眼就冷下来。
他盯着眼前这只虫子,回忆了一会儿此前在灵界了解过的相关知识——就算并非修行此道,身为阴墟魔君的他也远比凡人知晓更多:
灵界的蛊虫大都靠饲主用灵力喂养,而凡界灵气不足,凡人自身想掌控灵力尚且艰难,多半不会采用这种办法;
除此之外,还可以如他供养器灵一般,以精血饲喂,跟蛊物结血契、认主从。
若是结契,应当会有契文。
卫灵这么想着,又念了一道复杂的咒令,眼前虫子小,倒也消耗不了他太多灵力,卫灵轻易便将契文从蛊虫身上召出来,看了一遍。
“……”
看不懂。
写的什么玩意儿?
凡人术法水平堪忧,上古箴言也用得一塌糊涂,且跟灵界写法大为迥异,卫灵看了半晌,只在契文首尾部分认出了两个名字:
一个赫然是蛊虫此番针对的目标,卫稷。
另一个是……歌童?
歌童。
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卫灵忖摸了一会儿,实在看不懂这契文写的什么,他想起女孩那双狡黠的眼,认定对方不怀好意。
若真是对卫稷下手,他得提防着点儿。
卫稷是他的。就算死,也得死在他手上。
谁都别想轻易沾手。
卫灵想了一会儿,咬破指尖,用血把契文中“歌童”两个字抹掉,改为:岐灵。
岐灵是他的本名,他生来从母姓,巫岐是他的先祖,但“巫”字是当世人胡乱加的,“岐”才是姓氏,阴墟一脉大多是巫岐后人。
这契文写得粗陋,没设任何禁制,卫灵改起来很容易,改完之后,这蛊虫便跟原本那个叫歌童的蛊师没了关系,成了他的饲物……
可卫灵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要这蛊虫干什么?
他只是想弄清楚这小东西的目的。
于是又将“岐灵”两字跟“卫稷”调换了位置,如此一来,这只蛊虫悄无声息地归了卫稷,寄生目标却是他。
卫灵放开结界禁制,任凭蛊虫落在他掌心,从他皮肤内钻了进去。
他灵脉初成,术法又学的精湛,不怕这点儿小东西在身体里要他性命。
他倒要看看这蛊虫到底要做什么。
*
第二天卫灵一觉醒来,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异样。
他用灵力探查了一番,确认蛊虫在自己体内,但毫无动静。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坐在床上惺忪片刻,听到卫稷在外面敲他房门,唤他起床梳洗——卫稷晨起不忙着处理公务的时候,就会亲自来喊他。
卫灵赤脚下了床,打着哈欠给卫稷开门,手刚搭上门把,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昨夜随手扔到一角的花瓶,又看看桌子上七零八落的腊梅枝……
卫灵脑袋“嗡”了一下,一边应着卫稷,一边手忙脚乱拾起花瓶,把腊梅枝胡乱塞进去,摆放在桌子上。
这才给卫稷开门。
卫稷一如既往的衣冠肃整,站在门前上下打量他。
只见卫灵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俨然一副刚起的样子。
卫稷摇头,倒不是非喊卫灵早起,只是这弟弟若没人管,就敢在屋子里昼夜不分地闷好几天,人都得待馊了。
他进了卫灵屋子,叫侍从端热水、毛巾和牙粉过来,盯着卫灵洗漱,又拿了梳子,亲自给卫灵梳头。
按着卫灵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卫稷瞥了眼桌上胡乱摆放的腊梅花。
想到方才敲门时屋里的动静,心下了然,一边理着卫灵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道:“这梅枝插得好,古人插花就讲究个随性,费好大功夫也弄不出这般模样,倒叫你给学到真谛了。”
卫灵以前听不懂,但跟卫稷过了这么多日子,已能听出对方话里的揶揄,小声辩解:“反正我插了。”
“是,哥赏着呢,”卫稷笑着说,“院子里开的都不如你亲手插得好。”
他总爱夸卫灵,因为拿准了卫灵孔雀开屏的性格,得了夸就来劲。
果然,卫灵看看花瓶里的梅枝,虽然对插花一窍不通,但立刻觉得自己天赋了得,随手一摆就入了哥的眼。
他仰头看卫稷:“那我以后天天插花给你看。”
卫稷点点他的头:“话说出口可是要履诺的,你别诓我。”
卫灵:“我肯定天天插。”
卫稷失笑,把他的头摆正,假装信了:“好,那哥等着每天去看。”
卫稷梳头的动作很轻,他以前做哥哥时经常给珩梳头,珩小时候爱乱动,脑袋忍不住似的转来转去,一不小心就会扯到,所以只敢用指尖虚虚捋着头发。
卫灵也这样,总是一副在凳子上坐不住的模样,这会儿又忽然仰头看他一眼:“哥……”
他瞥见卫稷手腕上戴着那只红镯,又把脑袋收回去。
他就是看卫稷戴没戴的。
卫稷只能不断吩咐他坐好,别乱动。
卫灵终于在镜子前规矩了一会儿。
透过镜子,卫灵看到卫稷葱段般的手绕过自己头发——他一向觉得自己头发不好,随了卫徵,长得粗硬又毛糙,但卫稷很有耐心,用梳子沾了温水,一遍一遍将他发丝理得服服帖帖。
卫灵不是第一次让卫稷给自己梳头了,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会儿不知怎的,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躁动。
他看着镜中映出的卫稷的手,卫稷的手是很好看的,白,细,修长,衬着他送的那只红镯,格外惹眼。
他还闻到卫稷身上似有若无的熏香。
卫稷以前是王世子,吃穿用度都很讲究,夜间要点香炉,穿戴的衣物也用熏香熏过,身上总缭绕着一股淡淡的蕙兰香。
卫灵对香不了解,辨不出这味道的来历,只觉得好闻。
卫稷带香的手穿梭在他发间,像只跳跃的白兔……柔夷,卫灵忽然想到这个词,他在凡人的书里学过,指春季初生的嫩芽,又代称女子柔嫩皎白的手。
怎就只能是女子的手?
卫灵心底生出一阵悸动,埋在体内的蛊虫就在此刻忽然动起来——他对蛊虫的感知全靠灵力,此刻察觉出灵力有轻微的波动,可浑身上下并没有哪处不自在。
蛊虫大致分三类:杀人、引毒、致幻。
但他不疼不痒,眼前也没有出现任何幻觉。
这蛊虫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卫灵想不明白,心底那股悸动却越发明显,卫稷的手正穿过他耳畔,贴着他一侧的耳根,撩拨他鬓边的碎发。
卫灵偏了偏头,哥的手就蹭到他脸上。
他心绪起伏,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卫稷细白的指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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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
第19章 躁动
卫稷怔了一下。
他低头,见卫灵捏着他掌心,似是恍惚了一会儿,然后将鼻尖凑过来,缓慢地嗅了嗅,抬起头对他说:“哥身上真好闻。”
卫稷微愣,片刻后笑出来:“你喜欢?回头把我用的熏香拿出来给你一份。”
卫灵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哪些意思。
卫稷并未多心,反手捏了捏卫灵的掌心,将手抽出来,继续给弟弟梳头。
……
卫稷只在春元节前后勉强闲了两日,很快又忙碌起来。
他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春耕要规划,内城烧毁的宫阙要修,民众要治理,各地人手官员要安排,还有开春后南下打仗、给卫徵供应兵马粮草的事……
卫灵日日倚在他身边,卫稷埋头处理案头堆积的公务时,他就在一旁翻看话本册子,时不时问几个不认识的生僻词。
卫稷对他很有耐心。
凡人话本写得颇有意思,虽然里面编了好些胡话,但不妨碍卫灵看得有趣味。
这天,他拿了本跟其他不一样的,旁的话本都叫传记、志怪、奇谭什么,这本却起了个很正经的名字,叫“遗海古卷”。
乍一看像是部经集,不像传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