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舒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单车。
路上有点堵。
下班高峰期,车一辆接一辆的,挤在路口,半天动不了。
秦望舒骑着电单车在车缝里钻,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等了一会儿,变绿了,又往前骑。
等他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门口的车都走光了,操场上也空了。
只有一个老师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两个小孩。一个是秦明暖,穿着红色外套,背着小书包,书包上挂着的毛绒兔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旁边还有一个小男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小鸡书包,低着头,脚在地上画圈。
秦望舒把电单车停好,走过去。
走近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抬起了头。
是前几天抱住他裤腿的那个小孩。陈念。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他看着秦望舒,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叫什么,但没有叫出来。
秦望舒走到老师面前,说了一声“抱歉,路上堵车了,来晚了”。
老师笑了笑,说没事,反正她也还没走。
秦明暖跑过来,抓住秦望舒的手;“叔叔,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好久。”
秦望舒低头看着她,没说话,把她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陈念还站在原地,看着秦望舒,没有动。
他的手在小鸡书包的侧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礼盒。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盒子的边缘贴着一圈细纸胶带,贴得很整齐。盒盖的正中央贴着一个手工折的小星星,银色的纸,折得有点歪,但能看出来用心了。
秦望舒歪着头,疑惑的看着那个盒子。
陈念把盒子举起来,举到他面前。他的手有点抖,但举得很高。
“叔叔。”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前几天晚上,是我认错人了。”陈念一边说,一边把盒子往前送了送,“这盒饼干送给你,跟你道歉。”
秦望舒愣了一下,他以为小孩子的道歉饼干,就是拿个塑料袋随便装一下。
没想到陈念用了一个礼盒,还用胶带封了边,贴了小星星。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能做到这个程度,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
秦望舒蹲下来,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比他想象的重一点,沉甸甸的,压在手掌上。
秦望舒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也贴了胶带,四个角都贴了,包得很严实。他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饼干碰撞的细微声响。
“谢谢。”秦望舒说。
陈念的眼睛更亮了。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想笑又没好意思笑,耳朵尖红红的。
“叔叔,你喜不喜欢吃饼干?”他问。
“喜欢。”秦望舒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但他说了喜欢。
陈念低下头,脚在地上画了几下,又抬起头;“那……那我以后再做给你吃。”
秦望舒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礼盒放进口袋里,口袋有点小,塞不进去。
他又拿出来,拿在手里。
陈念还站在他面前,没有走。
他的手还拉着秦望舒的手指,没有松开。
秦明暖在旁边看着,歪着头,看了看陈念,又看了看秦望舒,嘴瘪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走吧。”秦望舒说。
秦明暖拉着他的手往电单车的方向走。
秦望舒走了两步,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念。
他还站在原地,背着那个小鸡书包,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望舒转回头,骑上电单车,把秦明暖放在前面,让她抓稳车把。
他把那个浅蓝色的礼盒放在电单车的篮子里,盒子躺在里面,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拧了一下油门,车往前走了。
后视镜里,陈念还站在幼儿园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明暖靠在他怀里,风吹着她的头发,飘到秦望舒脸上。
第91章 羊入虎穴
陈念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尽头开过来,车灯很亮,稳稳地停在陈念面前。
车门开了,下来一位老人。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胸针。
他走到陈念面前,微微弯下腰。
“少爷,路上堵车了,来晚了。我来接您回家。”
陈念点了点头,把手伸过去,老人握住,拉开车门。
陈念爬上车后座,自己扣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陈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车里很安静。
车子开进一片别墅区,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面。老人牵着他进门,保姆阿姨从厨房出来,蹲下来帮他脱了外套。
“少爷,晚饭好了。”
陈念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阿姨把饭菜端上来,他安静地吃完,擦了嘴,走到客厅。
客厅很大,茶几是深色的实木,上面铺着一块亚麻桌布。桌布的正中央,摆着两个相框。银色的边框,擦得很亮,没有一丝灰尘。
第一个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服,袖口磨得起毛了,站在一个杂货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对着镜头笑。
那是六年前的秦望舒,在工厂打工时候的样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肉,但笑得很真,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二个相框里是另一张照片。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一个礼堂前面,手里举着一张毕业证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年轻男人穿着老旧的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少年旁边,肩膀靠着肩膀,笑得很开心。
那是陈知许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少年是陈知许,旁边是秦望舒。
陈念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响起来,彩色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看照片。
保姆阿姨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动画片放了半集,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玄关。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前落了几缕,衬得眉眼很深。
陈念跑到他面前,脚步慢下来,站住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抱住腿,而是乖乖地站好,仰着头,喊了一声。
“爸爸。”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冷冷的、硬硬的东西碎了一点。
他蹲下来,把陈念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今天乖不乖?”
“乖。”陈念点头。
男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陈念想起什么,跑到沙发旁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
和上次送秦望舒的那个一样,浅蓝色的,贴着小星星。
“爸爸,我昨天做的饼干。给你留了一盒。”
男人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的饼干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厚有的薄,边缘有点焦。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陈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男人把盒子盖上,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相框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听说你今天把饼干送给别人了?”他问。
陈念愣了一下,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嗯。”
“送给谁了?”
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送给那个叔叔了。就是……秦明暖的叔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叫爸爸。我喊他叔叔的。”
男人看着他,没有表情,但目光软了一点。
“他说他喜欢。”陈念说。
男人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陈念的头。
“去刷牙,准备睡觉。”
陈念点了点头,跑上楼。跑到楼梯中间,停下来,回过头。
“爸爸,我明天可以请他来我们家吃饭吗?”
男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盒饼干。光从头顶的灯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