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许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动作很慢,怕弄醒他。秦望舒的手指动了一下,没醒。
陈知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秦望舒的脸。半透明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的玻璃。
他想伸手摸一下,手指停在空中,又缩了回去。
他怕摸过去的时候,手指会穿过去,他不想在出门前感受那种感觉。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出了门。
天还没全亮,街上没什么人。
陈知许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大师住的地方。
那地方在城郊,路两边都是树,风吹得沙沙响。
他停好车,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门就开了。
大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
他看着陈知许,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陈知许走进去,坐在那把木椅上。大师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你来了。”大师说。
“嗯。”
大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个面相,怕是要遭一劫。”
陈知许端起茶杯,没有喝,握在手心里。杯子的温度温温的,不烫;“什么劫?”
大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劫能破,但你要吃很多苦。不是一天两天,是熬。古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就是这个意思。”
陈知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
大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多问几句。
但陈知许没有问。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大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就不问问是什么劫?”
陈知许摇了摇头。“问了你也不会说。说了也躲不掉。”
大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陈知许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这件事,会连累到他吗?”
大师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半透明的灵魂。
大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陈知许的背影,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沙的。
“你们俩的命,早就拴在一起了。”大师说,“像那根红绳一样,缠着绕着,分不开。你想一个人扛,扛不住的。该来的总会来,谁也逃不了。”
陈知许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他没有说话,拧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上了车,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秦望舒已经醒了。
他飘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锅。锅里有粥,陈知许出门前煮的,还温着。
秦望舒听见开门的声音,飘了出来。
“你出去了?”他问。
“嗯。”陈知许换了鞋,走进厨房,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在手里。
秦望舒飘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常,和平时一样,但秦望舒觉得哪里不太对。
“去哪儿了?”秦望舒问。
“出去转了转。”陈知许说,低头喝粥,没有看他。
秦望舒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没有拆穿,他飘到陈知许对面,看着他喝粥。
陈知许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很久。秦望舒就看着他,没有说话。
出差的日子定下来了。
陈知许要出门三天,去隔壁市谈一个项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秦望舒飘在旁边,看着他往箱子放出差必备的东西。
“我不带你去。”陈知许说,没有抬头。
秦望舒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边事情多,顾不上你。你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秦望舒看着他。陈知许低着头,把箱子的拉链拉上,拉得很慢,拉链的声音很响,像在拖时间。
“我不信。”秦望舒说。
陈知许没有回答。
秦望舒飘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陈知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拉链。拉链到头了,他停下来,把箱子竖起来,靠在墙边。
“不是。”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陈知许沉默了一会儿。“那边住的地方小,你去了不自在。”
秦望舒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飘到陈知许身边,把凉凉的手放在陈知许的手背上。
陈知许的手是温热的,他的手是凉的,贴在一起的时候,陈知许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想去。”秦望舒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陈知许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秦望舒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很久。
“那边真的住不下。”
“那我飘在空中,不占地方。”
陈知许没有说话。
秦望舒知道他在犹豫。
他又往前凑了凑,脸贴着陈知许的肩膀,凉凉的,蹭了一下。
“带我去吧。”他说,声音软了一点,像在撒娇。
陈知许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秦望舒。
秦望舒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的时候,像两颗星星。
陈知许想起大师说的话。
该来的总会来,谁也逃不了。他躲不掉,秦望舒也躲不掉。
他把秦望舒留在家里,该来的还是会来。他把秦望舒带在身边,也是一样。
“好。”他说。
秦望舒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知许看着他的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出差那天,他们一早就出发了。
司机开着车,陈知许和秦望舒坐在后面。
秦望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阳光很好,照在车窗上,暖暖的。
他伸出手,让阳光穿过他的手指。手还是半透明的,但在阳光里多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陈知许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玩阳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他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绳子,另一头系在秦望舒的手腕上。
绳子很短,两只手只能靠在一起。
车子开上了高速。
司机开得很稳,车里的暖气开得刚好,不冷不热。秦望舒靠在座椅上,觉得有点困。
他虽然不用睡觉,但阳光晒着,车晃着,人也懒了。
他闭上眼睛,头歪过去,靠在陈知许的肩膀上。
陈知许没有动。他让秦望舒靠着,自己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越来越快。
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正常。
但陈知许的心里不平静。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他低下头,看着秦望舒靠在他肩膀上的脸。
半透明的,安静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
陈知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秦望舒的脸,他的手指没有穿过去。
他碰到了。
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一块冰,秦望舒没有醒,但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
陈知许把手收回来,握住秦望舒的手,两只手靠在一起。
车继续开着,前方的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陈知许看着那条路,心里想着大师说的话。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秦望舒都在他旁边。
车子拐进一条隧道。
秦望舒在睡梦中动了动,往陈知许身上靠了靠。陈知许握紧了他的手。
隧道还没有到头。
前方的出口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很远,很小,像一颗星星。
陈知许盯着那个光点,忽然觉得那光不太对。不是出口的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白,从隧道深处涌过来。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那光就吞没了一切。
第76章 消失了
秦望舒是被一阵光晃醒的。
那光很亮,白惨惨的,从车窗外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
陈知许坐在他旁边,手握着他的手。
司机在前面开车,车子稳稳地往前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秦望舒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
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灰蒙蒙的,没什么特别。
他看了几秒,忽然愣住了,那棵歪脖子树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