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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锁定组的舞台录制没有想象中顺利。
海浪般的灯光一束一束从舞台地面扫过,火鹤在下台前弯下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带,也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他们回到了舞台侧台的位置——这里灯光昏暗,与舞台之间隔着厚厚一层黑色幕布,像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安全区。头顶的灯架悬挂得很低,沉沉地往下压,一不小心就可能撞上去。
大家在这块逼仄的临时区域稍作休息。
舞蹈的动作并不算激烈,但跳完一整首曲子后,热气依旧在脖颈间蒸腾,心跳未歇,却已经像平常练习一样,自然而然地往中间聚拢,围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半圆。
已经高强度练习了那么长时间,大家闭着眼睛就能够在脑海里模拟出舞台的每个细节,因此——
也自知远不如人意。
画面已经被工作人员接入了侧台的一块监看屏,大家喘着气,站着,围聚在屏幕周围。
播放的是主机位视角,穿插着跟拍镜头的特写。
练习生们聚精会神,着重于观察自己刚才在舞台上的表现如何,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录制经验丰富,大家都已经习惯于视频回看自己的表现,以便于更好调整状态。
越看,气氛愈发凝重。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放完,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
效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糟一些:
动作松散,整齐度不够,队形略显凌乱,甚至不如他们前一晚录制的练习室版本。
火鹤呼出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那股闷气徐徐吐出。
“确实有点塌,整体的氛围不到位,状态也不好。”他说,扭头看向叶扶疏的方向,对方对他点了个头。
空气不好闻,混杂着汗水、舞台烟雾制造的呛味,火鹤忍不住干咳两声。
叶扶疏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火鹤谨慎地抿了两口。
他的腰封紧紧箍住了身体,哪怕喝水也需要精准控制。
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他转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老师,麻烦再给我们放一遍,可以吗?”
对方点头,画面重新开始。
这一次,大家各自沉默得更久。
如果说第一遍的部分总不自觉地去检查自己的表情管理,在特写里的样子帅不帅,那么第二遍,问题开始逐一暴露出来,越看越扎眼。
叶扶疏说:“让我先说几点。”
“第一段副歌,火鹤站在最中间的部分,其他人旋转拉扯的动作很散,各做各的,几乎都没卡准拍。”
“第二段副歌整齐度更差,段晗老毛病又犯了,抢拍——回身的动作太快,顶胯的衔接看起来很滑稽。”
“宋玄慢了半拍,导致最后站成一排的时候,每个人之间的间隔参差不齐,这里拉了远景的情况下,看得特别明显。”
宋玄眼神飘忽地盯着自己的鞋子,稍显无措。
段晗只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自己的水瓶,瓶身“咔哒”作响。
“ending pose部分我们偏台了,应该是在结尾段裴哲的段落,你走出去太远,成安鲤没追上,接下来的互动就垮了——成安鲤的问题也很明显,开头就在舞台上走错位置,差点没和火鹤撞在一起。”
叶扶疏喘了口气,嘴唇干涩,但他只是舔了舔唇角,并没喝水。
裴哲站得笔直,沉默着点头。成安鲤眼珠子灵活地转动,只乖巧说了句“对不起”。
这时候的叶扶疏不太像大部分人了解的那个他,语气紧绷,丝毫没有日常刻意塑造的明亮意味,像是积压了太久的疲倦,统统压在嗓子底下——他难得的声线发沉,听起来更像在生气。
"...还有我们。"叶扶疏终于转头看向火鹤。
“双人旋转的部分没有找准位置,这是我的错,不好意思。”
火鹤颔首。
这部分动作是他们整支舞蹈中情绪表现最重要的一段——即所谓的killing part。
他边唱bridge段落的旋律,边走向叶扶疏,两人彼此对视,随后接近,额头几乎相碰,确始终隔着一线距离——不后退,也不更进一步,以此展现“潮汐锁定”的精髓:
无法逃脱的引力作用,和永不抵达的命运。
但或许是那时候舞台的灯光太晃眼,也可能神经过于紧绷,叶扶疏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失了准头,几乎莽撞地用额头擦撞到了火鹤的。
火鹤饶是事故处理专家,都有那么一瞬的惊愕。
虽然下一秒他们依旧按照排演拉开距离,但那个细节的疏忽,却彻底破坏了整段意境的营造。
叶扶疏说完了,目光绕了一圈,再次落在火鹤身上:“换你了。”
火鹤点了点头。
他扫视自己的队友们。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与黑配色的军装造型,剪裁挺括,肩章、军带、金属扣件、黑色手套,每一个细节都恰如其分。
人靠衣装诚不欺我,未褪尽的,属于少年的青涩,也被严丝合缝地封锁进清冷的秩序感之中。
而金属坠饰与链条折射出的冰冷反光——乍一看,像是小说里走出的军校生们,不容丝毫偏差,非常唬人。
服装、妆容和舞美都没有拖后腿,只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
“啪——”
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击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火鹤露出了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令所有人的目光触及,都忍不住放松了肩膀。
“我觉得,还是因为大家太想要第一次就做的完美,所以反而慌了神,精神太紧张了吧。”他说,“所有的错误,几乎都不是不会跳而发生的,比如段晗的抢拍,明明在录制之前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是耐心的队长,在叶扶疏精准提出问题之后,帮助大家一点一点纾解情绪上的不安。
“我们其实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但是在舞台上太害怕自己跳错,所以努力去‘想’,害怕眼神不对,害怕表情管理不够,无法投入。”
“归根结底,大家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表演过以“性感”为主题的舞台,所以哪怕练习了一百次,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害怕被观众抓到小辫子。”
——更别提盛华烨临走时反复强调,被观众扣上“油腻”的帽子就完蛋了。
有种这辈子就定型了,被钉上耻辱柱的悲怆感。
火鹤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轻快:“但是,我刚才看了一下,大家都做的特别好啊!特写镜头、妆容、发型加上打光,虽然我们平时都很帅了,但是在镜头下更是帅得离谱。”
话音落下,大家脸上的笑容明显增多了。
“成安鲤。”
成安鲤应了一声。
“你的那句‘我望你如明月,你不知我如潮汐’——”他随口哼歌,悦耳的清唱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显得与众不同,“因为走位的问题距离没卡好,所以你的手臂动作就舒展开一半。”
成安鲤点头,顺势和裴哲说小话:“他这么随便一哼都唱的比我好唉。”
裴哲:“...我劝你不要和大主唱比vocal。”
“裴哲。”
裴哲收回目光。
“那个‘潮汐’的互动,当初练习的时候老师都夸你们之间特别默契,从来没出过错——就按照那时候的感觉来,你相信对方是水,你推,他接,拿出你们同人文都要一起分享的亲密来!”
成安鲤:“?”
裴哲:“?”
练习的这段时间,火鹤也不是没旁敲侧击过他俩在选主题时的窃窃私语是为何,但他们咬死了都没说——可是为什么火鹤会这么说?他知道他们看过和叶扶疏的那篇同人神文了?!
二人鬼鬼祟祟的目光刷地飘向叶扶疏,后者正抱着胳膊盯着火鹤。
好吧,在复盘舞蹈时候的叶扶疏看着一直都很凶,完全没有火鹤温柔。
“宋玄。”
宋玄抬起头看过来。
火鹤说:“第一段副歌的第二小节,你唱‘你继续发光,照亮了所有,除了我’这里,律动没有问题。但即使不能挤眉弄眼,也别死死盯着地面呀,地面上没有月亮。”
宋玄嘴唇蠕动了一下。
段晗说:“那一段的月亮不就是你吗?”
还真是火鹤,在练习的时候指导老师就说过,“把火鹤当成月亮”。
因为他站在舞台正中。
火鹤说:“对呀,所以就算不看前方,不看镜头,地上也没有我呀!你得看我。”
宋玄嘴角艰难地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句什么,但火鹤已经转向了下一个人:
“——还有叶扶疏,说实话你在舞台上好像喝醉酒没站稳一样突然撞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亲我呢!”
叶扶疏:“?”
叶扶疏猛地后退一步,一脚踩在了地面某个收纳箱上,差点没一个趔趄仰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