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期末将至,至关重要的大考酝酿着紧张的氛围。三班全员进入备考状态埋头苦学,除了一个人——
程晚宁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鞋底随意踩着课桌下的横杆,竖起的课本后藏了一部手机,津津有味地观看上新的漫画。
据班主任称,教育部新颁发了政策,要将中学生的期末考试纳入考察范围,可能影响今后的升学。
这次期末考试便是教育部的初次实验,各科分数将被记录在学生档案,作为衡量成绩的标准之一。
消息刚下来,菲雅父母一掷千金,为爱女聘请名师到家一对一教学。在家庭教师的不断输出下,糟糕透顶的成绩总算拉回一点。
相比之下,程晚宁就没那么好运了。自己不思进取,表哥充耳不闻,还时不时对她进行身体上的施压。
此时是自习课,后排讨论声不断,以菲雅为中心的几位同学围成一圈,作业本共同摊在一张课桌上。
程晚宁摘下耳机,探出脑袋询问:“你们在聊什么呀?”
“学习上的东西,你应该听不懂。”一位不算熟悉的女生抢先回答了问题,语气带着点瞧不起人的奚落。
好在程晚宁习以为常,才没有对同学的嘲讽产生抵触。
菲雅把抢答的女生推到一边:“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我打算临时复习一下,至少别让分数太难看。”
程晚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静静望着对面三五成群的景象,仿佛沦为热闹背景板的无声剪影。
风卷过欢声笑语掠过耳边,她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作为差生,程晚宁自知没有花费多少精力在学习上,哪怕被人当做笑柄也认。
只是以往,总会有一个朋友陪她,现在却变成了孤身一人。
她的挚友……不知何时融入了另一个圈子,谈论着她听不懂的话题。
喧嚣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她隔绝在人群之外。悦耳的笑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浪花,却暖不透那颗浸在冰窖里的心。
“你想考大学吗?”
这是苏莎曾问过她的话。
程晚宁无所谓学业,只要朋友在身边就好。
“再这样下去,你连菲雅的大学都考不上。”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说教的意义。
哪怕是班级里最差的一批学生,也会在大考来临前做出充分的准备。
她跟不上任何同学的步伐,终将与所有朋友分道扬镳。
……
从热闹的余烬里回过神来,程晚宁默默转过身,翻开练习册崭新的纸页。
虚度的光阴化为一个个陌生字符,是她年少轻狂扬起的无知。
自从上次大考过后,菲雅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一直在想办法捡起落下的学业。
所有人都会随着年龄的增加成长,替未来的路做好规划,唯独程晚宁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身后,众人勾肩搭背,欢笑不停,繁华里涌起落寞。
她怀揣着难以言说的酸楚,攥紧水笔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双看似厌世的冷眸里藏着几丝烦躁。
万物无声,身体里的潮汐暗自澎湃,酝酿着不知名的情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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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雅把更多心思花在了家教辅导上,与朋友玩乐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
程晚宁无聊地缩在班级角落,盯着手机屏幕上寥寥无几的联系人,甚至产生了给表哥发消息的想法。
她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只剩下半截没头没尾的问题,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点了删除。
这时,班级门口传来熙熙攘攘的动静,是菲雅的追求者让人帮忙把奶茶送给她。
程晚宁托着腮帮吐槽:“半个月了,那人还没放弃吗?”
早在半个月前,菲雅就向他表明了自己暂时不想恋爱的态度。谁知对方越挫越勇,每天上午携带奶茶到班级门口准时打卡,宛如大爱无私的奉献者。
菲雅难得闲下空来,合上练习册丢到一边,捏着吸管戳进杯盖:“随便他,正好我能白嫖一杯奶茶,免费的午餐不要白不要。”
“你太受欢迎了。”玛纳无意感慨,话题偶然跳转到另一个人,“程晚宁长得那么漂亮,追求者肯定也不少吧?”
依然是上午嘲笑她的女生抢答了问题:“除了刚入学的那段时间,我就没见过有人跟这家伙告白。”
玛纳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只要脸长得好看,性格恶劣一点也无伤大雅。
但现实是,没有人会永远纵容你的坏习惯。似真似假的感情蒙蔽人的视线,比起毫无回报的馈赠,他们更希望有人能在谷底时期给予自己慰籍。
“性格问题呗,不然也不至于天天一个人坐在那儿。”她道得轻佻,全然不顾话题人物的心情如何。
话音落下,嘈杂的人声顿时寂灭,气氛逐渐变得紧张。
“你说够了没?”菲雅瞪她一眼,制止:“你不了解她,就别乱评价。”
“怎么啦?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去学校问一圈,看不惯她的可太多了。”那人咯咯笑个不停,仿佛一切刻薄言语只是个玩笑,“况且她心那么大,连这个都接受不了吗?”
人类擅长把恶毒归纳为玩笑,以此掩盖内心真实的阴暗。
他们冷漠得如同冬日寒风,呼啸着摧毁城池,又带着虚情假意的关怀。
与此同时,程晚宁就坐在前面一排的位子上,听着同学嘻嘻哈哈的评价,瞳孔恍然失焦。
她回头趴在后排的课桌上,在很近的距离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戳破这副嬉皮笑脸的伪装:
“一个人活在世上……一定要通过别人的认可,才能获得自己的价值吗?”
“不然呢?难道在你眼里,别人都是蠢蛋吗?”女生阴阳怪气地接话,倒胃口的笑声回荡在四周,“大小姐收收脾气,太傲了可不好。”
菲雅刚想让她闭嘴,下一秒,沉默了半晌的前座忽然站起,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空气顷刻间安静下来,程晚宁径直走向斜后方的座位,抄起女生课桌的桌沿,抬手用力一推——
桌角倾斜了一个角度,书本文具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连同整张课桌的重量砸在女生的大腿上。
她疼得呲牙咧嘴,将倒塌的课桌推到一边,大声嚷嚷:“你有病啊!心烦就去推自己桌子,动我的干嘛?”
“话是你说的,能伤害别人,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程晚宁倨傲地扬起下巴,荒诞不经的言论从口中冒出,轻飘飘又嚣张至极。
她向来不顾忌冲动的后果,谁向她表露恶意,她就将恶意奉还给谁。
暮色挤过窗棂,落在少女站立的地方,将桀骜的侧影拓出几分锋芒。
不到一米六的个子,此刻却施加出无法比拟的压迫感,令所有人不约而同哑了音。
教室里,无数目光聚焦在程晚宁身上,与过去的某些时刻重迭。
陈词滥调的记忆在胃里翻江倒海,那些不被接纳的片刻浮现,孤独感滋生的愤怒使她浑身长出尖锐的刺。
“我需要别人廉价的喜欢吗?”
夕阳余晖透过窗外树影洒在她漆黑的瞳眸,眉目间夹着近乎绝情的薄凉。
世界光怪陆离,大雨倾盆浇灭燎原的最后一抹生机。纵使赤诚如漫山遍野的花海,却也孑然一身破碎。
众目睽睽之下,嘴碎的人开始起哄,流言纷飞,程晚宁置若罔闻。
菲雅似乎想张口安慰,伸出的手却未能触碰她的衣角。
身前人渐行渐远,堪堪攥住的一点布料从掌心溜走,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风。
离开喧闹的集体,程晚宁抱着手机坐在班级外走廊的角落,注视着屏幕上还未发出的信息。
傲慢、刁钻、不好相处……
曾有许多人对她有过类似的评价,可她从未改变过。
印象中,似乎有人能包容她的一切任性,所以她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程晚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扫过备注为“家人”的分组,悬浮在半空的手终于摁下输入键。
曾几何时,她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牢笼,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容身之处。
明明前一天还在说着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此时此刻,她却无比渴望程砚晞的回复。
她突然好想回家。
好想……好想见到他。